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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one-Forged Artisan

Chapter 1 / 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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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Bone-Forged Artis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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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的沈砚背着破布包站在天工监大门前时,脚底板磨出的血已经把草鞋浸成了黑红色。

晨雾是灰黄色的,混着浓重的铁锈味,呛得人喉咙发苦。两扇黑漆大门高逾三丈,门钉是暗青色的噬心铁铸的,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,泛着冻人的冷光。墙根下的青苔是暗绿色的,一坨一坨贴在砖缝里,像死人身上烂掉的尸斑。里正搓着手,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沈家小子,进了这‘官作’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,好好学手艺,莫给清水村丢人。”话音未落,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身,转身就走,布鞋踩在碎石路上的急促声响,很快被雾吞得干干净净。

沈砚抬头看那门楣,“天工监”三个鎏金大字掉了一半漆,露出来的铜胎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,凑近了闻,是一股陈年的血腥味。他伸手碰了碰门环,铁冷的触感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领他进去的是个穿藏青差役服的男人,面皮白净得像泡涨的死猪肉,手里捏着本厚账册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
“姓名?”声音尖细,像用指甲刮过瓷碗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年龄?”

“十七。”

“户籍?”

“永平府清水村……”

男人用笔杆敲了敲牙,不耐烦地打断:“行了,跟紧点,别乱瞟。”

进了门,里面的阴森比外面更甚。道路两旁种的都是枯死的槐树,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,像无数双抓向天空的鬼手。树干上挂着破布条,风一吹就晃,沈砚眯眼看了半天,才发现那不是破布,是学徒穿的灰衣,边角都磨成了絮,沾着洗不掉的黑血。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,混着霉味和铁锈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他低头看路,青石板的缝隙里塞着碎骨头,有些还带着没烂干净的肉丝,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畜生的。

丙字营的院子像个巨大的棺材。二十丈见方的空地,三面围着三丈高的灰墙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另一面是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,屋顶的茅草黑得发亮,是常年被烟火熏的。院子里已经站了三十多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,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陷得能塞进个枣核,没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。墙角堆着半筐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,白花花的,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天工监的‘学徒’。”白净男人合上账册,原来是丙字营的管事陈公公,他捻着手里的佛珠,佛珠是用人的指骨磨的,每一颗都油光发亮,“在这里,只有规矩,没有爹娘。你们的命,都是官家的。要想活命,就闭上嘴,磨亮手里的活儿。”

陈公公一挥手,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差役扔过来一堆破灰衣。“换上,把头发剃了,只留中间一撮,这是‘骨契’之礼,从此发肤受之官家,生死由不得自己。”

沈砚抱着那身灰衣,手指刚碰到布料就猛地缩了回来。衣料硬邦邦的,上面结着一层血痂,一搓就往下掉渣,闻着和空气里的腥甜味一模一样。他抬头看旁边的少年,那少年瘦得像根柴,正哆哆嗦嗦地脱衣服,后背上一道新鲜的鞭痕还在渗血,看见沈砚看他,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
当晚躺在大通铺上时,沈砚怎么也睡不着。稻草硬得像针,扎得后背生疼,旁边的少年缩在墙角,压抑的咳嗽声像要把肺咳出来。他摸了摸肩胛骨的位置,心里莫名地发毛。

子时刚过,他被一阵细微的“沙沙”声吵醒。

第一次,他以为是老鼠,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可那声音不依不饶,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板。他迷迷糊糊地偏过头,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,看见床底下的稻草在动,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。他以为是自己眼花,刚要闭眼,就看见一只青白色的手从稻草里伸了出来。

三寸长的指甲正一下一下地抓着地上的稻草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沈砚的血瞬间凉了,连呼吸都停了,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脚只有半尺远,又往他这边挪了半寸。

“手……手……”旁边的少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他缩在墙角,手指着沈砚的床底,牙齿打得咯咯响,脸白得像张纸。

沈砚猛地坐起,抄起床边的木棍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床底。“咔嚓!”木棍断成两截,飞出去老远。可床底下空空如也,只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,散在稻草里,白得瘆人。

“做噩梦了吧?”上铺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沈砚抬头,看见个缺了门牙的少年跳了下来,走路有点瘸,左腿不自然地拖着,正是白天那个被陈公公抽了两鞭子的阿七。他捡起那些鸡骨头,在手里掂了掂,扯着嘴角笑着:“这里是天工监,哪有什么鬼。真要有的话,也是咱们这些活死人变的。”

他把骨头揣进怀里,又补了一句:“上个月有个学徒跑了一半,被拖回来剁了喂狗,骨头就扔在这院里。饿了,磨成粉能充饥;死了,塞嘴里当陪葬。这玩意儿,金贵着呢。”

阿七说完,瘸着腿爬回上铺,没再说话。沈砚却再也睡不着了,他盯着床底下的那几根鸡骨头,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腥甜味,后背的冷汗把灰衣都浸透了。他知道阿七没说实话。

后半夜,他根本不敢合眼。每隔一刻钟,那“沙沙”声就会响一次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第三次听见声音时,那只手已经离他的脚只有三寸远,指甲划过地面的声音像在挠他的骨头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他攥紧半截断木棍,身体微微发颤,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,那只手才“嗖”地缩回稻草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天还没亮,凄厉的号角声就划破了死寂。“起工!起工!”

所有人被赶到一个巨大的工棚里。棚顶是用黑瓦铺的,缝隙里漏下的光都是灰的。中央摆着一尊三人高的铁炉,炉火熊熊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鬼一样青。

陈公公站在高台上,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:“今日,给你们烙上‘骨契’。这契约烙在肉里,记在官府的账本上。谁敢偷懒,谁敢逃跑,契约发作,万蚁噬心!”

差役们端着烧红的烙铁走了过来。那烙铁是特制的,巴掌宽,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“匠”字,下面连着一串看不懂的符文,烧得通红,隔着三步远就能烤焦眉毛。

排在沈砚前面的三个学徒,一个比一个惨。

第一个刚被按在木桩上,烙铁还没碰到皮肉,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疼得直接晕死过去。陈公公眼皮都没抬,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,骂了句“废物”,烙铁照样按了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,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
第二个咬着根木棍,烙铁贴上去的瞬间,木棍直接被咬断,半颗带血的槽牙混着血喷在地上,他浑身痉挛,却硬是没叫出第二声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破风箱在响。

第三个直接失禁,尿了一裤子,骚臭味混着焦臭味,熏得人作呕。陈公公皱了皱眉,一脚踹在他脸上,力道大得把他的鼻梁骨都踹歪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:“脏东西,也配学天工之术?”可烙铁还是没停,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。

轮到沈砚时,他盯着那烧红的烙铁,感觉热度已经烤焦了他的睫毛。陈公公的手像铁钳一样捏着他的后颈,把他死死按在木桩上,烙铁贴上来的一瞬间,他以为自己的皮肉直接被撕开了。先是表皮焦糊的剧痛,然后是神经像被烧红的铁丝勒着往骨头里钻,焦臭味直冲天灵盖,熏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咬着自己的左胳膊,咬得见骨,血顺着下巴滴在烙铁上,发出更响的“滋啦”声,溅起细碎的白烟。

他强迫自己睁着眼,盯着陈公公手里的账册。那上面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画着这样一个血红的符号。他不能晕,晕了就是下一个废料。烙铁在皮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,陈公公才把它拿开,顺手用指甲刮了刮刚烙好的烙印,疼得沈砚浑身一抽,冷汗把灰衣的后背都浸透了。“这印子长在骨头上,砍不掉,烧不烂,你跑到哪都带着。”陈公公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,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
他被差役拖回通铺时,后背的烙印蹭到了硬稻草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,却不敢出声。陈公公说过,叫一声,加罚三十枚精铁。烙印处的疼痛不是立刻消失,而是变成了钻心的麻痒,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骨头缝往脑子里爬,爬得他浑身发抖,只能死死咬着牙,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
当晚,沈砚还是没睡着。烙印的麻痒像无数根针在扎,疼得他意识模糊。后半夜,那熟悉的“沙沙”声又响了。

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。从白天那个失禁学徒的床底下,不,是从所有死过学徒的床底下,一只青白色的手伸了出来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血垢,指节扭曲得像鸡爪,正一点一点地抓着地面,向他这边挪动。那只手停在沈砚的床前,缓缓抬起,青灰色的指甲精准地指向他肩胛骨上的烙印。

沈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他听见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,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彻骨的寒意:

“还……我……命……来……”

烙印处突然烫得吓人,像有一块烧红的炭贴在骨头上,疼得他差点叫出声。他死死盯着那只手,看着它在月光下慢慢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钻进了他肩胛骨的烙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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