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七天,丙字营死了三个人。
都是子时刚过,毫无征兆地爆体,血肉溅满屋顶,骨骼被差役用铁锤敲成粉末,混进第二天的稀粥里。
沈砚活得像根绷到极致的弦,寅时刚过就被凄厉的号角赶起来,手指攥着粗陶砂轮,磨得指节发烫。噬心铁硬得离谱,普通砂轮蹭上去只留道白印,只有混着血才能磨动半分。他每天要磨完一百枚,指尖的皮烂了三次,结痂又被铁纹蹭破,指甲盖磨掉了半片,露出粉红的嫩肉,血渗进噬心铁的暗纹里,“滋啦”冒起细小白烟,疼得他牙关紧咬,冷汗顺着下颌滴在砂轮上,却不敢停。陈公公说过,少一枚,扣一天饭食,加罚三十枚,罚到死为止。
粥是灰绿色的,飘着碎骨渣,闻着有股陈年的腥甜味。沈砚亲眼看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,因为喝了粥反胃,吐了半口在地上。陈公公尖笑着走过来,一脚踹在那少年肚子上,力道大得把人踹得蜷成虾米:“糟蹋官粮,该当何罪?”话音未落,几个差役拖来个黑铁笼,里面关着三只浑身长满黑毛的红眼老鼠,比家猫还大。那少年被绑在木桩上,老鼠扑上去啃咬的声音“咔嚓咔嚓”响,先啃鼻子,再啃手指,血顺着木桩往下淌,他疼得浑身痉挛,却硬是没叫出声,直到没了气息,可老鼠还在继续,连骨头缝里的髓都吸得干干净净。
沈砚端着粥碗,手抖得厉害,骨粉渣硌得牙床发酸,有一次他嚼到半颗刚换的乳牙,他知道死的不仅是大孩子,还有更小的学徒。胃里的粥瞬间翻涌,他硬是咽了下去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工棚里格外清晰,脑子里反复碾过里正转身时沾着草屑的鞋跟,每一遍,恨意就重一分。
阿七睡在上铺,缺了门牙的嘴漏风,每天打磨完,都会偷偷把自己的血蹭在沈砚的砂轮上。他怀里揣着几根啃干净的鸡骨头,说“这玩意儿沾了煞气,能挡灾”。
沈砚的打磨技术涨得飞快,甚至超过了干了半年的老学徒。他发现,当心里攒着恨意,盯着砂轮上的血痕想起里正接过钱袋时的那副笑脸,噬心铁吸收血液的速度会快一倍,成品表面会泛起一层暗红的光,比别人的亮得多。
阿七瞅见这光,压着嗓子说:“你越恨,这鬼东西吃得越欢,但也越认你这个主。那些死掉的,都是恨到极点又撑不住的,你别学他们,先熬着。”
可怎么熬?沈砚算过,现在一个月死二十个,三个月就轮到他。阿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一边用破布裹着渗血的手指,一边低声说:“这噬心铁专吞七情六欲,尤其是恐惧和怨恨。你越怕,它吃得越欢;你越麻木,它反而吃得慢。但麻木也没用,这骨契跟它连着,你不给它供血,它就从你骨头里吸。反正都是死,不如晚点死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幽深,“有传言,撑过三年熬成匠师,就能摆脱这玩意儿,拿官府凭证脱了贱籍。”
“三年?”沈砚嗤笑,三个月都未必撑得到。
阿七咧开嘴,露出缺牙的牙床:“痴人说梦罢了。每一届进来百来号人,活过一年的不到十个。所谓的匠师,不过是吃人吃得最多的恶魔,靠吞同类的血活着。”
每天早上点名,陈公公都会拿朱笔在账册上画个血圈,把死人的那页撕下来烧了,纸灰飘进粥桶里,他笑着说“此为献祭,尔等荣幸”,沈砚看着纸灰混在粥里,一口一口咽下去,恨意在骨头缝里扎得更深。
第八天清晨,工棚外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。陈公公尖细的声音穿透雾气:“新货到了!都出来迎接!”
所有学徒被驱赶出工棚。院子里停着三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篷马车,车帘掀开,几个差役拖下来十几个五花大绑的少年。那些少年衣衫褴褛,身上带着鞭痕,嘴里塞着麻核,眼神凶得像狼。其中一个领头的,被烙印的时候硬是用舌头把麻核顶出来,骂了句“天工监的狗贼”,才被差役踹了一脚。陈公公踢了那差役一脚,骂了句“废物”,转头对少年们露出笑脸,像在看一群肥壮的牲口:“这批是刑狱司送来的死囚幼犯,骨头硬,血气旺,正好用来开炉。”
沈砚盯着那个领头的少年,看见他虎口上有厚厚的茧,那是常年握锤打铁磨出来的,显然出身铁匠世家。后来他才知道,这少年的全家被天工监诬陷私造兵器,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,他逃出来后被抓,送到了这里。
新来的少年们被强行烙上骨契,扔进工棚,没人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喘息。陈公公让人搭起一座祭坛,坛上摆着前几天爆体而亡的那个少年的头颅——已经风干成褐色,眼眶里塞着两颗血红的宝石。他手持剔骨刀,割破自己的手腕,血滴在干枯的头颅上,那头颅竟像海绵一样吸了个干净,塌陷的皮肤慢慢鼓胀,眼眶里的宝石亮起妖异的红光。
“以血饲器,以魂铸兵。恭迎‘匠祖’降临!”陈公公高呼,所有差役和老学徒齐声跪拜,额头磕在泥地上“咚咚”响。
沈砚被迫跪在地上,眼角瞥见那颗头颅的嘴巴微微张开,无声地吐出三个字:“逃……不……掉……”
几个吓得尿了裤子的学徒,被陈公公瞥见,冷笑着说“尿了的直接扔去喂鼠”,那几个孩子立刻捂住嘴,连抖都不敢抖,骚臭味混着血腥味在工棚里散开。
当晚工棚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炸开。新来的死囚少年们沉默地打磨着噬心铁,但沈砚能感觉到,一股暴戾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。半夜,他被一阵压抑的“咔嚓”声吵醒。悄悄睁眼,就看见白天那个领头的少年,正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按住一枚噬心铁,张嘴狠狠啃咬着坚硬的金属。牙齿崩碎的声音混着血肉撕裂的声响,他的嘴角流着黑血,牙齿混着铁屑往下掉,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像两团烧着的鬼火。他含糊地骂着:“天工监……狗贼……还我全家……”
“他在干什么?”沈砚低声问上铺的阿七。阿七探出头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,急忙缩回去,压着嗓子说:“他在反噬。想吃掉噬心铁夺回精气,傻子!这玩意儿吞得下,消化不了。等着吧,今晚又要炸一个。”
那少年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,皮肤下的黑气像千万条蚯蚓在钻,眼球凸得快掉出眼眶,骨头发出“咔嚓”的裂响,像几百根竹子同时折断。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,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把身下的稻草都浸得发黑。下一秒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比之前任何一次爆体都要猛烈。冲击波把工棚的油灯全吹灭了,热浪扑在沈砚脸上,烫得皮肤发疼,血肉像炸开的烟花,溅得满工棚都是,沈砚脸上被砸了一团温热的血肉,带着浓重的铁锈、腐肉、硫磺的恶臭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公公不仅没慌,反而拍手大笑:“好煞气!这股恨意,正好铸十具阴兵!”
祭坛上的干枯头颅,眼眶里的红宝石亮得像血,嘴角的涎水流下来,混着之前死去的学徒的血,滴在祭坛上发出“滋滋”的响。
漫天血雨里,那枚被少年啃咬过的噬心铁,竟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流光,表面沾着少年的残魂,直直冲向沈砚!
沈砚大骇,想要躲避,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在原地。这铁感应到了他七天来攒的恨意,比死囚少年的恨更沉、更烈,早已认他为主。噬心铁瞬间没入他的肩胛骨,和那里的骨契烙印撞在一起。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,不是皮肉的疼,是骨头被寸寸碾碎的疼,烙印处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,顺着经脉往五脏六腑钻。紧接着,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强行冲进他的脑海:
他看见了天工监的真相。
这不是造农具兵器的地方,是一座“养鬼”的作坊。所谓的噬心铁,是用来铸造阴兵的材料,而他们这些学徒,不过是喂养阴兵的血食。每一枚被送进藏珍阁的噬心铁,都吸饱了几十个学徒的血,铸成的阴兵没有神智,只听从匠祖的命令。
他还看见了里正站在高高的城墙上,满脸堆笑地接过差役递来的钱袋,钱袋沉甸甸的,掉出来几枚银角子,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原来所谓的“选拔”,不过是一场交易,每一个送进来的孤儿,里正都能拿到五两银子的“人头费”,那钱上还沾着之前死去的学徒的血。他眼前掠过那些死去的同伴:第一个爆体的少年、吐粥被老鼠啃死的少年、今天被烙印的死囚……他们的残魂在沈砚的脑海里尖叫,声音混在一起,像无数把刀在割他的神经。
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:“小娃娃,想报仇吗?想活命吗?那就……吃……了……他……们……”
话音落下,沈砚感觉肩胛骨的烙印处传来灼热的刺痛,暗金色的六芒星纹路顺着经脉爬满全身,像无数条火蛇在血管里钻。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碰到了砂轮,砂轮直接被捏碎了,铁屑扎进肉里都没感觉。
他已经获得了噬心铁的力量,成了天工监严禁的“逆契之身”。
沈砚的意识开始模糊,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:里正,天工监,我要你们全家偿命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阿七从上铺探下来的脸,缺了门牙的嘴张得老大,眼睛里全是惊恐,手里那几根沾了煞气的鸡骨头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颤声念叨着:“逆契……这是天工监严禁的逆契……”
工棚外,陈公公站在祭坛边,看着沈砚方向溢出的暗金色光芒,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,低声道:“逆契?也好,养肥了再杀,正好献给匠祖……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