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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Chapter 1 / 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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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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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被算盘声吵醒的。

不是前世那种敲击回车键的脆响,是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,混着几个人压着嗓子的争口条。窗外头正落雨(汴京人管下雨叫"落雨"),雨点儿砸在瓦上沙沙的,像谁在头顶上撒了一把铜钱。偏院里飘着股潮气,夹着墙角药炉剩的一点苦香——前头正房那边,沈家的药吊子怕是就没停过。

他睁了眼,先看见褪色帐幔,再看见雕花拔步床,最后看见床前站着三个穿绸衫的老头,正拿一本账册指指戳戳。天光是浑的,像隔着一层旧纱。这不是他前世那间落地窗办公室,也不是沈砚记得的、爹还在时的热闹沈宅;这是沈家败下来后,分给嫡子这房的一间偏院,连檐角的兽头都缺了半边漆。

床前这三位,他"认得"。穿绸衫、捋胡子、带账册上门的,是族里几位长辈并两房的管事——往日见了他这失怙的嫡子,不过拱手敷衍;今日却联袂而来,账册都带上了。意思再明白不过:趁大郎病得糊涂,把这房并了,分产散伙,省得还占着沈记的名头。

其中那位最胖的,是二房承业叔跟前的红人。沈砚脑子里刚融进来的记忆告诉他:真正把沈记从里头掏空的,不是外头的债,是二房这些年借着管事的手动手脚,一笔笔明借暗占挪走的银子。承业叔要的,从来不是救沈记——是沈记散了,这一房的铺面和牌子,好名正言顺落进二房手里。

三个人反应不一。胖老头一脸"与己无关"的淡定,瘦管事眼神乱飘,唯独最边上那位一直不吭声的,指节捏着袖口,像是心里有鬼。沈砚把这些微表情尽收眼底——前世做尽调(DD,due diligence,查账查到底),头一桩就是看人"被点名时先躲谁的眼"。

"……三间铺面押了两间,漕船押给王家,外头还欠官钱一千二百贯。这沈记,散了吧。"最胖那位捋着胡子,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。

沈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撞——一个是前世的沈砚:昨晚还在和老张开并购终调会,老张把估值模型拍在桌上,说"对赌条款得重谈";一个是今生的沈砚:沈家嫡子,今年十八,字明远,爹死得早,族里早想把这房踢出去分产。

两个声音撞了一下,忽然就合成了一个。

合成那一瞬,他脑子里闪过两样东西。一边是前世的沈砚:并购终调会的长桌,咖啡凉了没人喝,PPT 最后一页写着"交割条件",他签字的笔尖悬在"清算优先权"那一行。另一边是今生的沈砚:爹咽气前攥着他的手,说"沈记的牌匾,你撑住";再往后,是二房怎么借着奔丧的名头,把账房换了,把漕船的契过了户。两股记忆像两股水,撞了一下,汇成同一条河——都叫沈砚,都十八岁,都欠着一身要还的账。

他无声地笑了一下。前世管别人家的并购,这世,第一单生意是并购自己家。这波,属实在大气层。

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嗓子里还带着病后的哑:"散伙?账都没算清,散什么伙。"

胖老头斜他一眼:"大郎病糊涂了?欠着钱呢,不散,拿什么还?"

"拿沈记还。"沈砚下床,赤脚踩在凉砖上,反而清醒,"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还法。"

他伸手要过账册,扫了两眼。数字他比谁都熟——这是他吃饭的本事。沈记不是没救,是被人从里头掏空了:族人借支、管事吃回扣、滞销的绸缎压在仓里三年没动。典型的"资产还在,现金流死了"。

他脑子里下意识就拆开了:押出去的两间铺面,是固定资产被质押;漕船押给王家,是流动性拆借;仓里三年没动的绸缎,是存货跌价,放在他从前那家所,财务尽调的红 flags 能拉满一屏。至于"外头欠官钱一千二百贯"——那是到期债务集中爆发,现金流断了,可沈记的净资产,剥开这些烂账,仍是正的。

说白了,这是一桩被做空的家庭企业。二房那几笔"借支",就是最拙劣的空仓打压。前世他给客户做市值管理,最烦这种内鬼;这世,内鬼就在自家里。

沈砚在心里啧了一声。穿越第一天就遇上敌意收购,还是来自自家人。行吧,买方和标的都是自己,这并购他做定了——用不着投行委员会批,自己就是委员会。

他低头翻账册时,余光扫过那匹压仓的云锦,缎面泛着水红的暗光。前世谈对赌条款头头是道,这世若谈情说爱,怕是要对赌到破产——罢了,先救命,再救命中的"美"。

"听我说,"他把账册翻到欠债那页,声音很平,"这一千二百贯,不急着还。欠官钱的,我去谈展期;欠私债的——"他抬眼,挨个扫过那几个老头,"谁家借过沈记的钱、谁家吃过回扣,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债主变股东,沈记不散,大家都有分红;要散,今日先把这些烂账摊给官府看,看谁兜得住。"

他点了其中最瘦那位管事的名:"周管事,上月你三小子娶亲,从沈记支了八十贯'往来',账上挂的是'暂借',可沈记的印是你画的押。还有这位——"他抬眼,扫向胖老头身后那个一直不吭声的,"你东邻那片绸庄,用的可是沈记三年前押出去的那间铺面的地契?"

满屋子人的脸,一时间比账册还精彩。

胖老头脸色变了变,显然没料到这个素来木讷的嫡子,会突然算起这种账。他喉头滚了滚,挤出一个笑:"大郎,这、这都是族里为沈记好……"

"为沈记好,就把借支的八十贯还回来,抵了官债,大伙儿都轻省。"沈砚把账册合上,随手搁回桌上,"沈记值多少钱,我心里有数。你们要散,先把我这份算清楚再说。"

他说完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——不是砖地冷的那种,是门外似有人影一晃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。

他没追。只是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:这一笔,他打算按"并购"的打法,把沈家重新做起来。

至于门外是谁,等他把账算完,自然知道。

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——是沈忠。这孩子是老伙计沈福的孙子,打小在沈记跑腿,沈砚病这几日,都是他端药守夜。沈砚没点破,只朝外间扬了扬声:"忠儿,去把后仓那三匹云锦的出入账找出来,明日我要用。"

"……哎,大郎哥。"外间那少年应得慌张,又带着点喜,像是头回见他家大郎这么利落,"俺这就去。大郎哥,夜饭(yè fàn,汴京人管晚饭叫"夜饭")可要俺端来?外头还落着雨呢,俺披个蓑衣。"

门关上。沈砚重新坐回床沿,望着帐顶。门外那道影,十有八九是二房派来盯梢的——也好,让他瞧去,瞧清楚了,才知道这一房的嫡子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窗外雨还落着,瓦上的沙沙声里,混进来远处汴河上的橹声和更鼓。穿越第一天的 KPI:先把沈家从散伙边缘拉回来。进度——才刚开了个头。

他闭了闭眼,把"并购沈家"第一步的草图,在心里铺开了。云锦那笔账,他总觉得不对劲——三匹压仓的云锦,出身却像是城南苏记的货,可出入账只记了一匹,后两匹像是有人经了手,又抹了痕。这水,比账面上深。

等明日忠儿把账拿来,他倒要看看,是谁在沈记的绸缎里,藏了第二本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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