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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Chapter 2 / 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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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in the Northern S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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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的清晨,是被卖炊饼的吆喝叫醒的,不是闹钟。

沈砚披衣坐起,前头的药吊子早熄了,檐角那半边缺漆的兽头正滴着昨夜的余雨,一滴,又一滴,砸在青砖上洇出小汪。他额角还黏着一层虚汗,站起来的那一瞬眼前黑了一黑,得扶着拔步床的雕花柱缓了两息——这副身子骨,到底是病了一场,气虚得像漏了底的算盘。

可脑子是冷的。

昨儿夜里药劲一退,他就没再合眼。不是睡不着,是睡不着也得想。穿越过来头一个对时,沈记这摊子在他脑里已经过了一遍又一遍:一千二百贯的官债卡着脖子,三叔沈承业磨刀霍霍要散伙分产,后仓那三匹云锦的账蹊跷得冒烟。前世他做并购前的尽职调查,也是这样——躺在酒店套间的床上,把标的的财报、关联交易、隐性负债翻来覆去地拆,拆到天亮。几十年养成的毛病,换了个朝代也没改过来。

外间沈忠已经蹲在门槛上啃冷饼,见他起来,慌得饼渣簌簌掉进衣襟,手背一抹,把剩下半块藏到身后:"大郎哥,你、你可算醒了。外头昨儿落了一宿雨,俺后半夜披了蓑衣去后仓,那三匹云锦的出入账翻出来了,搁在案上——可那册子叫人动过,边角潮乎乎的,像是也有人来摸过。"

沈砚挑了挑眉。有人比他还急。好,说明这账里有不能见光的东西——也说明,对方比他以为的更慌。

他趿着鞋到书案前,把那本薄册子摊开。三匹云锦,正账上只落了一匹的进项,价银二十四贯;余下两匹,墨迹淡得发灰,像是写过了,又拿水晕开去。

前世做尽调(DD),这种"写而抹之"的账,叫两套账,学名阴阳账。外人看正账,东家看私账,中间那道差额,就是被人顺走的银子。沈砚指尖敲着那两行淡痕,心里已经把这笔账拆成了现金流量表:沈记的现银出去了,货却没正经入账——典型的关联方资金占用、利益输送,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,右口袋是个人腰包。搁上市公司,这叫管理层侵占,要被ST的。

更绝的是这三匹云锦的出处。正账记的是"本号自织",可那缎面的水红暗光、经纬的织法,分明是城南苏记的活计。苏记——如今是位独女掌柜在撑着。沈砚无声地乐了。前世最烦乙方搞阴阳合同搞利益输送,这世倒好,自家三叔给他演现场版。这波,属于在大气层里又叠了层甲。

他没急着翻脸。相反的,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脑子里把沈记整张资产负债表先过了一遍。

账面上看,沈记是快死了:官债一千二百贯压顶,外头还有零碎的赊欠,现银却见底。可剥开这些烂账,沈记的底子没烂——两间铺面、漕运的契、库房里压着的货,净资产是正的,只是流动性枯竭,像一家现金流断了但资产优质的标的。这恰恰是他敢坐在这张椅子上跟三叔叫板的根。

他端着茶碗,其实在算一笔更大的账。城南那位苏记的独女掌柜,云锦出自她手,说明三叔暗里跟苏记勾着线;而周管事手上那八十贯"往来",八成也是这条线上的回扣。这两头一掐,今天这场对账,他要的不只是翻出烂账,是要顺着这根线,把三叔、苏记、还有后头没露面的高家,一并摆到棋盘上。

"忠儿,"他合上账册,"去请承业叔来,就说是我请他'对账'。再把周管事一道唤来——昨儿我点他名那档子事,他心里该有数。"

沈忠应声去了。沈砚慢慢等。汴河上的橹声隔着雨后的清空气,一声长一声短,像谁在给他打拍子。

他其实早算定了这一程。

昨儿当着三叔的面点周管事的名,不是随口。他是故意把周管事架到火上去——一个跟了沈记二十年、贪了八十贯往来账的小管事,被东家当众点了名,今天这场对账里,他只有两条路:要么死保三叔、自己顶下所有烂账;要么反水,把贴身私账亮出来保命。沈承业性子骄,今天必是先到、先发作,拿长辈的威压来压他这个小病秧子;而周管事胆子小、记性好,被逼到墙角,八成会翻开那本他一直偷偷记着的第二本账。

这是沈砚布的连环套:先用一个点名把周管事逼成"待罪之身",再借三叔的骄横把周管事往死路上推,最后,等周管事自己把私账拍在桌上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周管事的命,是那本账。

至于三叔,沈砚心里早有了谱。散伙,是三叔的下下策,也是沈砚最不能接受的:一分产,三叔拿大头,剩下个空壳沈记拿什么还官债?更要命的是,那张蓝册里提到的"高记阴契"——三叔敢把铺面低价过给高家,说明高家早就盯上了沈记的漕运契。内患外敌若是连了线,沈记连骨头都得被人嚼碎。

所以今天的收网,他不要三叔的命,要三叔的"位"。债转股——把三叔这些年的借支回扣折成股份,沈记不散,三叔从"散伙分产的东家"变成"被绑在一条船上的股东"。这一招,前世他给客户做过无数回:把最刺头的老股东,用股权结构重新锁死,既保了盘子,又废了对方的拆台能力。沈承业要是识相,往后就是自己这边的棋子;要不识相——那本蓝册,够送他进官府吃牢饭。

约莫半盏茶,院里闹起来了。

沈承业是先一步到的,绸衫外面罩了件靛青的氅衣,脸拉得比账册还长:"明远,你病才好,莫要胡闹。对账?沈记的账,轮得到你来审?"

后头跟着周管事,低着头,手指绞着袖口——正是昨儿被点名支了八十贯"往来"的那位。沈砚余光扫过,周管事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,脸色比昨儿更灰。果然,比他预判的还慌。

沈砚不急,把账册推过去:"三叔看,这三匹云锦,正账只记了一匹。另两匹的墨,是写了又抹的。城南苏记的织工手法,瞒不过行内人。沈记的银子出去,货记在苏记名下,账却抹在沈记册上——三叔,这叫什么来着?"

沈承业脸色一变,旋即冷笑:"小孩子懂什么账!许是往年库子记差了,值得这般兴师动众?"

"记差?"沈砚抬眼,声音不疾不徐,"那周管事该最清楚。周伯,你上月三小子娶亲,从沈记支了八十贯'往来',可沈记的印是你画的押。这两匹云锦的差额,连同那八十贯,您私账上,怕是都记着吧?"

他这话,是冲周管事去的,余光却一直锁着三叔的手指——那双手,在袖子里攥成了拳,又慢慢松开。沈砚心里有数:三叔在掂量,周管事到底知道多少。

周管事猛地抬头,脸白得像浆过的纸。沈承业厉声喝:"周福!你敢私自记账——"

"大郎哥问的是实情!"周管事到底是管账的,被逼到墙角,反而豁出去了,从怀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蓝皮薄册,"这第二本账,是俺记的没错!可都是按二老爷的吩咐下的笔!三匹云锦的银子是二老爷叫支的,转手进了苏记,回扣的数、连给高记铺面的阴契底稿,全在这儿!二老爷要散伙,原是想把最值钱的漕运契和这两间铺面,低价过给高家——"

满院死寂。

沈砚心里只浮出两个字:果然。

沈承业目眦欲裂,扬手就要扇,被沈砚一把拦住手腕:"三叔,动手就坐实了。这第二本账,白纸黑字,族里几位长老若看见,您这散伙的分产梦,怕要先散在官府里。"

沈承业的手在抖。他盯着周管事,又盯着那本蓝册,嘴唇翕动,半天挤出一句:"……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。"

周管事也红了眼:"二老爷,小的跟了沈记二十年,是您先拿小的当替罪羊!"

叔侄主仆这一出内讧,自这一刻炸开。沈砚退后半步,端起茶碗。前世并购里最经典的一幕,到底还是在他自己家上演了——而这一回,他不是旁观的顾问,是执棋的人。

"都安静。"他放下茶碗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两人,"沈记欠官钱一千二百贯,外债压顶,这是真的。但沈记的净资产,剥开这些烂账,仍是正的——三叔您经手的那些'借支'和回扣,拢共折进去的,正好抵了那笔官债。我的法子简单:债转股。您这些年的'投入',折成沈记的股;沈记不散,大伙儿都有分红。要散——"他扫过那本蓝册,"先把这些,连同给高家的阴契,摊给官府和族老看。"

沈承业像被抽了脊梁,颓然坐到石墩上。周管事攥着蓝册,不知该递还是藏。

沈砚没再看他们。他望向院门——方才闹进来时,余光又瞥见一道人影,贴着照壁一闪。二房的人,高家的人,还是……城南那位独女掌柜,听说沈记翻了旧账,亲自来探风声了?

他心里已经铺开了下一步。今天平的是内患,外敌还在门外。那张高记阴契,是他捏在高家的七寸——高家敢低价吞沈记的铺面漕运,他就敢把阴契摊到台面上,让高家的如意算盘落空。而城南苏记那位独女掌柜,云锦是她织的,回扣是三叔吃的,她未必是三叔一头的;这样的人,若能拉过来,沈记往后不缺好绸缎的源头,还能多一双盯着高家的眼。

雨早停了,日头爬上檐角。穿越第二天的KPI:把自家叔父,从吞产的后妈剧本里,拽回股东的位置。进度——这第二本账,才刚掀开一角。

至于那本蓝册里提到的"高记阴契",和城南苏记,明天,该有人上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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