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整了整衣袍，迈过门槛。
厅堂比他料想的还阔。五间七架的硬山顶，通廊下悬着两盏羊角灯，虽是白日灯未点，铜座却擦得锃亮。正中一张紫檀交椅，扶手嵌着螭纹，一位五十出头的宗室贵人端坐其上——赭色团花袍，腰束玉带，面容沉厚，眉宇间依稀与昭瑜兄妹是一脉，却多了二十年养出来的威重。那便是定王赵宗朴，当今官家的亲二哥。案角一尊铜兽香炉，吐着细细的瑞脑香；壁上挂着一幅墨竹，不题名家，笔力却老到。
赵仲蔚已退到一侧垂手侍立，方才后园里那股嬉皮劲儿，一丝不剩。
沈砚依礼长揖到地："晚生沈砚，见过王爷。"
定王抬了抬手，声还如帘内那般沉厚平缓："免礼。这浑小子，"眼梢扫过仲蔚，"倒会往外头寻人。坐。"
落座，丫鬟奉茶，低眉轻声一句"王爷用茶"，口音带点汴京腔却不俚——定王府的规矩，下人也是体面的。
（沈砚前世跑过几单家族办公室的案子，最知宗室贵胄的钱，规矩比城墙还厚。今日这厅堂，是尽调，也是路演。他进门那一眼便瞧出：这排场比沈记正堂阔十倍不止，可底气不在排场——定王拇指肚一层薄茧，是常年盘珠握笔磨出来的，不是空架子。赵家的闲产，是真闲产，不是哭穷。）
定王先开了口："仲蔚说，你要帮赵家盘活闲产。老夫倒想听听——你那'三月见现钱'的狠话，凭什么立得住。"
沈砚不急着抖法子，反问道："王爷，府上名下那些铺面宅子，临街市廛（chán，音同'蝉'）的，空着的有几成？"
定王略怔，看向仲蔚。仲蔚咳了一声："老父，咱家那几条街的铺面，三成空着；城西两进废园荒了快五年；还有几处宅第，押不进质库，白占着。"
"正是。"沈砚道，"王爷，这些铺面宅子，好比一堆锁在库里的死钱——账面数字大，可使不动。急用钱时，半分也变不出。宋时质库只收金银动产、绸缎货物，宅第押不进去，这是规矩。好端端的闲产，便成了沉没的本钱。更要命的是，城西那废园，占地几亩，荒着长草，年缴的城郭地税却是实打实往外吐的——您这闲产，不但不生钱，还年年往外漏。"
定王沉吟，没吭声。
"晚生有三招。"沈砚伸出三根指头，"其一，叫首付。买房的先交三成，余款立契分期还本，不教他一时掏空家底。其二，叫贷款——拿房契去钱庄抵借，立契分期还，钱庄吃利，买房人慢慢还。其三，叫预售：房还没起，先画样按图卖，房款先回笼。三招合一，便是'按图卖房、先收钱后盖房'。"
定王眉头微动："房未起先收钱，与诓人何异？"
"王爷问到点子上了。"沈砚不慌，"宋有庄宅牙人管田宅交易，将作监管营造。晚生一切按朝廷的规矩来——图样先过将作监勘核、领营造文引，才支模动土；契书经牙人四位一体：评估、登记、税契、确权，半分不差。这叫合规预售，不是诓。反倒比现下那些'交了钱等三年拿房'的私约稳当十倍——市面上有那等私约，拖三年、跑路的也有，因不经牙人，官府压根不受理，视同偷盗论罪。晚生不是破规矩，是拿朝廷的规矩，做稳当的买卖。"
定王捻须，半晌吐出一句："你倒比户部的人还清楚条陈。"
"晚生多算了几笔账罢了。"沈砚趁热打铁道，"这盘棋怎么搭，王爷听好：苏家锦源号的苏娘子，已认了这笔种子本金；崔行首——也就是大郎口里的崔掌柜，替王府管着旗下钱庄——这头的配资，经他的银团最稳妥；王府出闲产，作实物入股；晚生以本金，加这套打法，入股掌局。"
"你倒会算计自己一份。"定王似笑非笑。
"这叫话语权。"沈砚正色，"王爷出地出房，是大东家；晚生出本钱、出奔走、出章程，是掌柜。分红按股，可章程规矩由掌柜定——股同而权不同。好比王爷开酒楼，掌柜的菜单用料他定，您只管年底分红。这法子，叫同股不同权。"
定王怔了怔，忽地失笑："你这小子，绕来绕去，还是说你要说了算。"
赵仲蔚在旁早憋不住，插嘴："老父您瞧！沈兄弟这套，小爷早说在行！他这叫——职业经理人！"
沈砚回头，差点没绷住："……大郎，这词儿你从哪听来的。"
仲蔚一昂下巴："小爷在书肆听的！"
定王"噗"地笑出声，指了仲蔚："没个公子样。你两个，没大没小。"
沈砚也笑，收了笑意望向定王："王爷，这桩，您点个头，晚生便放手去做。"
定王沉吟片刻，缓缓颔首："成。老夫点了。你放手。"
沈砚起身一揖："既如此，今日先定盘子。城里人僦（jiù，音同'就'）居不易，才肯先交首付、按月还——这需求本就在。回头晚生寻个能画新式样的巧匠，画出图样；大郎，"他转向仲蔚，"将作监那头，劳你递帖子，请少监勘核——图样过了，咱们便支沙盘、开卖。往后寻作头按式样盖，大木作立柱上梁，全凭榫（sǔn，音同'笋'）卯咬合，差一分便歪。崔行首那头的银团和钱庄牌号，也得一并立起来。"
赵仲蔚一拍胸口："将作监的门路，小爷认得！少监那头，递帖子的事包我身上。"
定王却正色："莫要仗势。须按规矩，一砖一瓦都经将作监的眼。"
"是。"仲蔚收了狂态。
定王又道："王府帑（tǎng，音同'躺'）藏虽厚，闲着也是闲着。你盘活了，帑藏里多一笔活钱，比什么都强。"
沈砚袖里那张苏娘子递的泥金帖，又紧了紧。心里却已转开另一笔账——
定王府这片闲产，盘活只是起手。真正值钱的根，还在城外那片连着相国寺的田亩上。崔行首早说过，高家背后有相国寺的影子；那一片地，才是能滚到朝堂里的大棋。
（他前世管并购，最知"资产"二字的分量：盘活一门闲产，是生意；盘活一国民间的死钱，是改天换地。）
——明日，他便去寻那个能按新式样画图的巧匠。这盘棋，才算真正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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