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早,沈砚揣着那张泥金帖子,循着崔行首给的地址,到了定王府。
门前的石狮比沈家那对气派十倍不止,檐角走兽一排溜儿排开,鎏金的兽眼在日头底下直晃。引路的幺厮(yāo sī,音同"妖思",汴京俗语指小厮)是个半大孩子,一路低眉顺眼:"沈公子里边请,大郎在後园蹴(cù,音同"促")鞠(jū,音同"居")呢,郡主也在。"
蹴鞠——沈砚眉梢一挑。这词他熟,前世看过的纪录片里,北宋的蹴鞠简直是国民运动,上至官家下至贩夫,没人不踢两脚。用他投行的黑话讲,这叫"用户渗透率拉满的国民级日活场景"。
幺厮把他领到後园月洞门边,便躬身退了。
沈砚一挑帘,满园子的声响扑面而来。
後园极大,青砖墁(màn,音同"慢",铺砌意)地当中辟出一块平地,赵仲蔚正光着脚踩在草茵上,一身藕荷色窄袖襕(lán,音同"兰",圆领袍)衫,踢得一球的花样。他身旁,昭瑜郡主挽着袖子,一手叉腰一手挥臂,跳着脚喊:"哥!这脚'拐'漂亮!再一个'蔟(cù)'给他看看!"
丫鬟小翠在後头攒着两手笑:"俺家郡主今儿嗓门比卖浆的还亮,大郎这球踢得,俺瞧比瓦市勾栏里还热闹。"
沈砚立在月洞门口,险些笑出声。这哪是宗室郡主,分明是个得了新玩具的野丫头。
(他心里一过:so 定王家的後园,竟是个"宗室男子天团"的私域直播间。仲蔚是主播,昭瑜是榜一大姐兼啦啦队,这用户粘性,比锦源号的会员体系还稳。一记"风摆荷"把球停在脚背——这控球,比某些人控盘还稳。)
赵仲蔚一记"风摆荷"把球停在脚背上,余光扫见月洞门口立着个人,球"嗒"地落了地。他眼睛一亮:"沈兄弟!你倒准时!"
这一声喊,昭瑜也转过了头。
日影里立着的少年,身着月白圆领袍,身量颀长,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朗——不是汴京衙内那种虚张的俊,是历练过的、把锋芒收在皮肉底下的好看。昭瑜原本还挂着方才喊球的恣意,目光一对上,忽地就像被甚么拨了一下,嘴角的笑还挂着,耳根子却先红了。
(沈砚不晓得,这一照面,昭瑜心里头那点古灵精怪的劲儿,忽地就软了三分。郡主素来天不怕地不怕,头回见个外男,竟莫名想起去岁上元节猜过的那盏灯谜——谜面"一心托一人",谜底是个"仁"字。她自己都觉好笑:好好的,想这个作甚。)
"哥,这位是——"昭瑜声音不知怎地低了半拍,手里绞着帕子,面上飞起两片霞,倒比园里初开的桃还艳。
赵仲蔚把球往腋下一夹,三两步过来勾住沈砚肩:"我妹昭瑜。沈兄弟,这是沈砚沈小郎君,汴京商界新起的狠角色,你哥我新拜的把子。"
"把子"二字出口,小翠在後头"噗"地笑出声,又忙掩了嘴。
沈砚拱手,笑意淡而周正:"昭瑜郡主。"
昭瑜胡乱福了一福,眼神却飘忽,只在他的衣摆和袖口上打了个转,又飞快地挪开——像只偷看了灯盏又怕烫着的小猫。她脸上那两片霞,半点没退。
(沈砚余光将这番动静尽收眼底。他做并购见惯了谈判桌对面瞬息变色的脸,女子的心事却不在他的估值模型里。只当是宗室郡主见惯了纨绔,头回撞见个不一样的,新鲜罢了——这姑娘脸上一片霞,红得倒像咱家昨日那支涨停的绢帛,来得又急又不经商量。他哪晓得,这一眼的"飞霞",後头要牵出多长一条线。)
赵仲蔚是个爽利人,见正主到了,把球往地上一搁,朝那几个陪踢的伴当一挥手:"都散了都散了,今儿不踢了,改日再耍。"众人哄笑着行礼退下。
他又对昭瑜道:"妹子,带小翠回屋里歇着,我与沈兄弟有正事。"
昭瑜"哦"了一声,还不等沈砚再开口,便牵了小翠的手,一步三回头地去了——那回头的一眼,恰又撞上沈砚的目光,慌得她连耳脖子都红透,只低低"哼"了半句不知什么,拽着小翠快步没入廊下。
小翠的声音远远飘来:"俺家郡主今儿咋跟丢了魂似的……"
赵仲蔚瞧着妹妹去远,回头冲沈砚一挤眼:"见笑。我家这妹子,平日里比男娃还野,今儿倒害起羞来。走,咱去厅堂,请老父出来——这桩买卖,得他点个头。"
沈砚跟着他穿过抄手游廊。日影在砖地上拉得老长,他心里却已转开了另一笔账:
仲蔚口里的"闲产",根子上是定王府的存量资产。要盘活它,少不得王府这棵大树做背书——今日见的老父赵宗朴,便是这盘棋真正的"实控人"。首付、贷款、预售那套,说到底是要让这位王爷肯把名下的铺面,拿进自家的"地产基金"里来。
(他前世做过几单家族办公室的案子,最知宗室贵胄的钱,规矩比城墙还厚。今日这厅堂一见,是尽调,也是路演。)
"仲蔚,"他忽地开口,语气还是那副闲散,"令尊老爷子,可是个爽快人?"
赵仲蔚大笑:"老父?他呀——你见了便知。不过有一桩,他最厌虚头巴脑的客套。你那'三月见现钱'的狠话,正合他脾胃。"
沈砚点头,袖里那张泥金帖子,又紧了紧。
厅堂前,丫鬟挑了帘。赵仲蔚扬声道:"老父,沈家的小郎君来了——便是我跟您念叨的那位,要帮咱家盘活闲产的主儿!"
帘内传来一声含笑的"嗯",沉厚,平缓,听不出喜怒。
沈砚整了整衣袍,迈过门槛。
——这一回,他要路演的,是一位王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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