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仲蔚踩着日头进门，手里扬着一卷纸，活像得了甚么宝贝。
"沈兄弟！将作监的引子，小爷给你跑下来了！"他往案上一拍，那卷纸"啪"地展开，朱印赫然——将作监勘核已过，营造文引（施工许可）正式下发。
沈砚接过，指尖抚过那方少监的印，心下定了三分。前几日图样未描完便收了定钱，说到底还是空口；如今这纸引子压在柜上，才是真正的确权。
"赵公子这趟，值个大股。"他笑，把文引仔细卷好，塞进袖里。
仲蔚一挺胸："那是！小爷办差，还能有差池？少监那头，小爷拍了令史的肩，说引子下不来唯他是问——"
"你倒会施压。"沈砚摇头笑，"走，带你去瞧热闹。"
地界在定王闲产里挑的一处，临御街不远，却避了喧阗。沈砚到时，娄程已带着七八个匠人候着，锯末味混着新土的潮气，扑面而来。
娄程不问别的，先要文引。验了印，他喉头"嗯"一声，脸上的潦倒气一扫而空。转身把草图往地上一铺，拿石灰线比着弹了道白印。
"放线！"喝一声，匠人便动。挖基的挖基，打夯的把石硪（wò，音同"卧"，砸实地基的大石锤）举过头顶落下，闷响一声接一声；砌墙的蹲在墙根，砖缝对得比账册还齐。
沈砚蹲在旁，目光挨个过——这楼他不掐那些虚日子，只卡三个硬节点：地基夯实、二层上梁、外墙墁（màn，音同"漫"，用砖石铺砌）完。哪段拖了，工钱扣哪段。娄程咂嘴："俺建了四十年房，没见东家这么盯节点的。"
"不是盯你，是盯那三十几户交了定钱的人。楼起不来，砸的是咱自个儿的招牌。"
头一日动工，看热闹的比干活的多。那交了定钱的老翁又来了，身后跟着两个绸衫行商。
"沈小郎君，这楼真能起？俺那定钱，可别打了水漂。"
沈砚指柜上压着的文引："引子下来了，您亲眼见。苏家种子本金进了账，您那定钱是第三层——三层都有了，楼还起不来？"
一个行商踌躇："可这地基才挖，封顶还早……"
"早买早赚，价低两成，这话前日说过。"沈砚拍拍娄程肩，"娄作头这双手，汴京四十年房龄的活计，您打听打听。"
那行商被一激，竟也掏了定钱。老翁在旁乐："俺就说嘛，有引子有本金，慌甚么！"红签又添两枝。
申牌时分，苏锦娘落了轿来。她扫了眼热火朝天的匠人，又看柜上压着的文引，唇角微挑："看来沈郎君的'预售盘口'，真落了地。"
"托苏掌柜种子本金的福。"沈砚让了座，"今日来，不止瞧热闹吧？"
苏锦娘抽了张素笺推过来："锦源号有个伙计，常往相国寺后头送绸。前几日回来说，寺里要修大殿，缺钱，正暗中处置后头一片田亩——地契散在几户僧俗手里，悄悄寻买家，不开张明面交易。"
沈砚目光一沉。相国寺后头的田亩，他盘算过多少回。
"还有一桩，"苏锦娘声低了，"那片地里，有几户地契盖着相国寺的印——与高家寄附的那批庙产，重叠着。"
这一句，把线头拽直了。高家在行会退得那般爽快，根子不在服，是高家护身的那块"免死金牌"——相国寺底数——要被人翻动了。谁动相国寺田亩，谁就摸了高家命门。
"这潭水，比高家深。"
"深归深，"苏锦娘眸光清亮，"沈郎君的盘口已经摆出来——预售回款、定王背书、苏家本金，三样齐全。这潭水，咱未必搅不动。"
收工后，沈砚揣文引去了定王府。厅里，定王赵宗朴正与昭瑜对弈。昭瑜抬眼见他袖口沾灰，眼底亮了亮，又飞快低头落子。
"王爷。"沈砚双手奉上引子，"闲产那片地，今日起了楼。"
赵宗朴验了印，颔首："老夫信你一回，没信错。剩下的，老夫瞧你的。"
昭瑜抿嘴笑："父王，他这张嘴，连高家都顶回去过。"说到"他"，耳根又红了，忙低头理棋子，偏碰翻了两个。小翠忍笑替她扶好。
沈砚垂眸，把这一幕收在眼底——定王信他，昭瑜……罢了，棋还长。
夜深，周小乙来报。
"郎君，相国寺后头那片地，俺去踩了点。不止咱一家盯——另有个买家，也暗中走动，听说是冲着那批盖寺印的庙产去的。"
"有人抢筹？"
"是。不过那买家藏得深，俺只探出，与樊楼那位头牌，隐隐牵着线。"
樊楼那位头牌。沈砚指尖一顿——姓郭。他盘算的相国寺田亩局，这回先撞上了熟人。
"无妨，"他淡淡一笑，"有人抢，说明这局值钱。明日起，你天天去相国寺后头转转，把地契底数，一户一户摸清楚。"
窗外落了雨，汴京的夜泡在潮气里。沈砚吹了灯，袖里那张文引还温着。相国寺的田亩，预售的盘口，定王的信任——一盘更大的棋，落了第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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