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作监的文引既下,楼也破土了。汴京的铺面多是二层小楼,沈砚这一栋偏要盖三层——临街退让半丈,三层照样敞亮,坪效能比二层多榨出四成。前世他做商业地产估值,最懂这"多一层就是多一道现金流"的账:砖瓦人工是固定成本,多盖一层边际成本极低,租金却按层阶梯往上走。这栋楼从图纸起就不是住人的宅子,是台收租机器。
赵仲蔚却不安分。这日他踅进工地,神秘兮兮:"沈兄弟,那少监大人,小爷得请一请。文引是下了,可后头相国寺那片地,还要将作监勘核——人情得做在前面。"
沈砚挑眉:"赵公子这回,倒想得远。"
"那是!"仲蔚一挺胸,"小爷办差,向来想三步。"
沈砚门儿清:请客是幌子,真正要铺的是将作监的关系。前世跑并购尽调他最清楚,监管口子的人情若不提前铺,等到真要过审批,一根筋就能把你卡死。赵仲蔚这张脸好用,那就让他去递台阶。
宴摆在白矾楼。这酒楼临汴河,汴京头一份,入夜灯火一上,满河皆红。雅间在二层,推窗便见御街人流如织,叫卖声混着丝竹一层层漫上来。案上罗列着羊羔美酒、炙肉时果,银盏碰着瓷碟叮当不绝。
将作监来的是两位:批引的少监,和当日接名刺的令史。仲蔚引见时只说"这位沈郎君,是那桩闲产起楼的主事",并不拿定王名头压人——沈砚早嘱咐过,将作监是官署,拿宗室压反倒惹疑。做关系得用巧劲,不是砸头衔。
酒过三巡,少监搁了筷,笑问:"沈郎君这规划,老夫瞧过,临街退让、水渠归公,合新城章程。将作监最怕侵街占渠的刁商——你这般规矩,老夫乐得批。"
沈砚举杯:"不敢称规矩,是怕楼起了一半被勒令拆改,那才真叫亏。"满桌都笑。
他趁势补了一句:"后头若还有地块要起,沈某仍照这章程来——将作监的尺比自个儿算盘严,严了好,省得邻里讼端。"这话听着是捧,实则是把"合规"二字抢在少监开口前钉死。前世他做路演最会这套:先把监管的预期管理好,后面的审批路径自然顺。少监颔首,分明受用。
旁坐的令史忽然开口:"沈郎君既说水渠归公,那相国寺后头那片低地,雨涝便涝,您若起楼,渠务怎么走?"
沈砚不慌。低地不建房,留作公共明渠,引水入御沟;临渠地基垫高半尺,墙根开暗沟——这套前世叫海绵城市、叫排水防涝,北宋人听着新鲜,道理却一样:水得有去处,人才不涉险。他将这层意思翻成宋人的话,说得比周遭旧坊还妥。
令史与少监对视一眼,少监笑道:"你倒把将作监的活先替我们谋了。"这一句,相国寺那片地的勘核先松了半分口。沈砚端着酒杯面上不动——这口子一松,后面那块地的盘口就活了。
仲蔚在旁看得乐,凑他耳边:"沈兄弟,你这张嘴,比小爷的节度使衔还管用。"
"节度使是虚衔,"沈砚笑,"赵公子这张脸才是真本钱。"
正说笑,雅间帘动,一个女子携了酒壶进来。
是郭大家。樊楼头牌,绯色襦裙,腕间一环玉,步子轻巧。她不认生,笑意先到:"奴家替楼里给诸位贵人添酒。"说罢挨个斟过,到沈砚面前,壶忽顿了顿。
两人目光一碰。沈砚立时警醒——相国寺那回,这女子姓郭,与那桩田亩隐隐牵着线。一个樊楼头牌,怎会晓得他盘算相国寺的田亩?前世做DD他最敏感这种"信息错位":正常人不该知道的事她知道了,要么有人递话,要么她本身就牵着线。
她忽地倾身,腕上玉环轻响,声低得只有两人听得:"沈郎君若真要碰相国寺后头的地,须防着'寄附'二字——庙产挂着僧名,实底未必干净。"说完直起身,照旧笑意盈盈给下一位斟酒,仿佛方才不过说了句天气。
寄附。沈砚指尖在杯沿一叩。庙产挂僧名、实底不净,这不就是北宋版的代持结构?VIE那套前世他闭着眼都能拆,这郭大家一句话,点破了他盘了半天的局。一缕淡香先到,比酒还烈三分。他面上不动,只道:"郭大家这般关照,沈某这杯酒,得单独敬您。"
郭大家只笑,不接话,腕环扫过案面留下一道浅印,转身出去了。
沈砚捏着酒杯没言语。信息差就是套利空间,可这回这信息差在他这边是空白——她比他先看清相国寺的坑。仲蔚在旁咂嘴:"这郭大家倒是通透。小爷在这楼里常住,她从不肯多话——今儿倒是多看了你两眼。"
沈砚垂眸,目光落在她腕环扫过的地方。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一个头牌,懂寄附、懂相国寺盘口,这水比他想的深。
宴罢人散,仲蔚拉他到雅间外栏边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影直晃。他拿肘碰了碰沈砚,挑眉笑:"沈兄弟,你方才那双眼可一直黏在郭大家身上——莫不是看上人家了?"
沈砚也不遮:"赵公子这双招子才是利害,连小爷的心思都瞧得出来。"
仲蔚哈哈一笑,压低了声:"她本名晚意——郭晚意。你莫当她只是个樊楼头牌。"
沈砚眉梢微动,没插话。
"我早几年就知晓,"仲蔚声更沉,"原来晚意的父亲和人合伙做生意,是被做局了,虽然查到一点眉目,实则害她父亲的人背后有靠山,她想借这个地方找到害她父亲和祖父的人。"
沈砚指尖在栏上轻轻一叩。父亲被做局,祖父也牵连,背后还站着靠山——一个樊楼头牌,竟背着这般血海。这棋局又多了一枚棋子,还是带杠杆的那种:她牵着相国寺的线,手里的信息比他全。
"这等身世,"他缓缓道,"她日后总会自个儿同我说。"
仲蔚拍拍他肩:"正是。这般话小爷不过先透个底——你若真有意,往后少不得要趟这浑水。"
沈砚望向楼下灯河,腕上那缕淡香似乎还绕着。三层楼的地基才夯下第一层,盘口却已经越铺越浑。
宴散下楼,夜风更凉。他立在白矾楼阶前,想起周小乙前几日那句回报——相国寺后头的地,另有个买家暗中走动,与樊楼这位头牌隐隐牵着线。今夜这一碰,那线竟缠到自己手上。余香淡去,栏上那句话却越想越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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