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仲蔚的轿子备在巷口,沈砚便随了去。
樊楼入夜最是热闹。三层灯火挑起来,檐角一串羊角灯映得半条街都亮,楼下贩夫走卒划拳吃酒,楼上雅阁才待得贵客。沈忠提了灯在巷口候着,沈砚只带了苏景明,随小二拾级而上——那小二一口汴京土腔:"沈郎君楼上请,雅阁早备下,俺给您添茶。"
二楼靠窗的阁子里,赵仲蔚已候着了。他今日穿一袭绛纱圆领袍,腰间一条错金蹀躞(dié xiè,音同"叠泄",胡式带具)带,见沈砚上来,眉梢一挑,竟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头。
"沈兄弟,小爷今儿请你来,不为旁的事。"他执了酒壶亲自斟,琉璃盏里琥珀色的酒浆晃了晃,"母基金一期我爹那边认了,本钱他出,章程你来立——可小爷得先验验你的成色。外头都传你沈明远嘴皮子利、算盘珠子精,今儿咱俩,拼酒,也拼诗。"
沈砚落座,先把自己那盏接了:"赵公子这是要考我。"
"考你又如何?"赵仲蔚一双招子亮得贼亮,"一巡一令,诗不如人满饮,酒不如人赋诗——可小爷觉得这令太粗放。"他忽地凑近,压低了声,"你既懂买卖,咱立个章程:每巡定一题,胜者执盏、败者立约,输了的账先挂着,下一巡接着算,利滚利。曲终算总账,谁欠得多,谁请次日的东。你管这叫什么来着?"
沈砚一口酒差点呛出来——这纨绔不知从哪儿听来半句,竟把"滚动对赌"的皮给披上了。他忍了笑:"赵公子这套,说白了就是输赢都滚利、账不结清不算完。行,沈某接了。"
拼酒先起。宋酒本是米酿,度数浅,沈砚前世在京里酒局上见过的阵仗比这大得多,举重若轻。赵仲蔚却是个直性子,头三巡还撑得住,到第五巡已两颊飞红,执盏的手都有些晃,偏还嘴硬:"沈兄弟你这酒量……莫不是偷学了什么旁门左道?"
"旁门左道没有,"沈砚举杯与他一碰,"只是沈某算过,这酒一斤不过半两烧春的劲,赵公子这般饮法,倒像是拿本金往水里砸。"
赵仲蔚噎住,随即哈哈一笑,仰脖又是一盏。
酒过数巡,赵仲蔚真有些醺了,拍着案几嚷着要拼诗。小二刚奉上炙肉时果,帘动处,一道月白褙子的身影端了酒壶进来——郭大家。
她仍是那副清傲模样,眉目疏朗,眼角一粒小痣平添俏意,乌发挽纂斜簪白棣棠。见了沈砚,她目光极轻一顿,随即为二人添酒,声儿先到:"奴家替楼里给二位贵人添酒。"
赵仲蔚已醉意三成,咧嘴笑:"郭大家来得巧!快,评评理——今儿沈兄弟与我拼诗,你做证见,谁输了谁认罚。"
郭晚意唇角微弯,不置可否,只将酒壶在沈砚面前略顿了顿。两人目光一错,沈砚立时想起相国寺那回、白矾楼这楼里那一缕晚香——她姓郭,名晚意,背着的血海比这樊楼的灯河还深。他面上不动,端起盏略一颔首。
赵仲蔚出题:"就以'财'为题,七绝一首,须带江河之意。沈兄弟,你先。"
沈砚沉吟。宋词格律他前世本就生疏,此时酒意微醺,更觉平仄拗口。他原想掉句现成的唐诗蒙混,转念却笑——蒙得过旁人,蒙不过眼前这位。他索性抛了格律的拘,拿自个儿最熟的本行入诗:
"散珠九曲汇成川,不赖青铜不赖天。若使长河知去处,一夜催开百舸船。"
赵仲蔚听罢,挠头:"这……什么百舸船,倒像是漕运的调调。"
郭晚意却眸光微动。她何等通透,一眼便看出这诗外那层——散珠是散钱,九曲是多方来路,汇川是聚作资本;不赖天不赖钱,靠的是人与规矩;长河知去处,便是资本有了投向,一夜便能催动百船货运。一个樊楼头牌,竟从四句诗里读出了漕运与钱流的门道。
她腕间玉环轻响,倾身执壶,声低而清,接了一句:
"桂落樊楼月作媒,清歌莫问几时回。相逢且尽樽前酒,河声带笑过楼台。"
赵仲蔚听得呆了:"好是好,可这……这俩诗打的什么机锋?"
沈砚与郭晚意对视一眼,都未答。那点默契,倒叫赵仲蔚酸溜溜地"啧"了一声:"小爷拼不过诗,还拼不过酒么?"说罢又灌了自己一盏,彻底醺然,伏在案上嘟囔:"沈兄弟……母基金一期,我爹那边小爷兜底……你只管立章程……"
沈砚替他掖了掖衣袖,眼底浮起一点笑意。这定王大郎,憨直得叫人没法不认。
郭晚意已起身,似要退下,却借添酒之势,腕环轻响,声低得只有两人听得:"沈郎君既应了赵公子帮衬,晚意也有一桩事想请——当年做局害我父的人,手面比我想的铺得长,近来连盐引的边都沾了。不知沈郎君,可愿替晚意看一眼那桩买卖的水,有多深。"
盐引。沈砚指尖在杯沿一叩。前几日苏娘子与他说十年大计时,也提过盐引关防要寻人打点;如今郭晚意这句,竟把两条线隐隐缠到了一处。一个樊楼头牌,竟牵着这般深的局。
他抬眼,望进她清傲的眸子里,缓缓道:"郭大家的事,沈某记下了。这水有多深,咱慢慢探。"
郭晚意唇角微弯,那一粒小痣随笑意浅浅一漾,转身出去了,只留一缕晚香。
沈砚立起身,望向窗外御街。灯河如练,人声如潮。这一席酒拼下来,苏娘子的盐引、郭大家的仇、母基金一期的盘,竟都叫这樊楼给搅到了一处。
赵仲蔚在案上吧嗒着嘴,梦里还嚷着"滚动对赌"。沈砚笑了笑,拾阶而下。
夜风一激,他忽然觉出几分痛快——这汴京的水,是深;可今日这一桌,他手里又多了一根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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