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旧街的路灯又坏了大半。
仅剩的两盏苟延残喘，电流滋滋乱响，昏黄灯光忽明忽暗，把地面人影扯得扭曲狭长，看着跟巷子里游荡的脏东西没两样。
空气里常年压着一股散不开的霉腐味，混着下水道翻涌上来的腥冷浊气，吸进肺里都发闷。
墨尘把校服领口使劲往上扯，半张脸埋进衣领，脚步压得很慢。
鞋底碾过潮湿的青石板，发出黏腻细碎的声响。
他没回头，耳朵却死死绷着，抓着身后五六米处，那道细碎、急促、快要乱掉的脚步声。
林小雨。
班里最胆小的女生，怯懦得像只受惊的耗子，平时说话细若蚊吟。
这么晚让她一个人走这条老巷，跟把一只小羊扔进饿狼窝，没半点区别。
墨尘心里狠狠骂了句。
他真不想多管闲事。
这破世道，灵气复苏整整一百年，复苏的从来不是人间太平，是妖魔横行、人心溃烂。
城外群山早已彻底化作妖域，《山海经》里的凶兽肆意屠戮村镇；城内也好不到哪去，有点修行本事的就恃强凌弱，律法早成了废纸。
他就是个最底层的普通人，灵根未醒、无修无质，一条命贱得随时能烂在阴沟里。
自身尚且难保，哪来的资格当英雄？
理智一遍遍告诉他：转身，快走，闭眼装瞎，回家钻被窝，今晚就能安稳熬过。
可身后那道慌乱的脚步声，突然停了。
紧接着，一声死死压抑、快要窒息的抽气声，轻轻响起。
墨尘脚步一顿，胸腔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无名火，瞬间窜得满头满脸。
他闭着眼吸了一口满是浊气的冷气，心里只剩两个字：算了。
认命般转过身。
巷口阴影深处，四道人影呈扇形缓缓围堵过来。
是人形，却根本不像人。
他们的笑容僵硬诡异，嘴角扯开一个完全违背骨骼常理的弧度，眼底没有半点眼白，只剩一片浑浊暗沉的青黑，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冷邪气。
寄灵。
这是城里最恶心、最泛滥的脏东西。
盘踞凡人肉身，借着活人的皮囊作恶害人，吞人气血、食人生魂。
城防军向来懒得管这种烂摊子，杀邪祟就得连人带魂一并清算，麻烦又不落好，久而久之，这些东西就愈发肆无忌惮。
“小美人，夜里这么冷清，借你身上点热气用用？”
为首混混的声音粗糙沙哑，像两块生锈铁片反复摩擦，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林小雨背靠满是涂鸦的斑驳破墙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，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浅痕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恐惧死死攥住了她，连尖叫都卡在喉咙，半点发不出来。
墨尘手心瞬间浸满冷汗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怕。
他怕得要死。
他就是个没半点战力的凡人，对上四只寄灵，纯属送命。
可看着女孩濒临绝望的模样，他终究没法冷眼旁观。
墨尘咬着牙，一步步走出去，稳稳挡在了林小雨身前。
“滚。”
只一个字。
嗓子干涩发疼，声音微微发颤，没有半分帅气可言，只剩普通人硬撑出来的单薄底气。
四只寄灵明显愣了。
似乎都没想到，如今这世道，居然还有不识死活的穷学生敢出头。
“哟，还敢护花？”
为首那东西歪了歪头，脖颈骨骼发出清脆的“咔吧”声，皮下怨灵肆意躁动，“行，既然你急着死，那老子先扒了你的皮。”
没有花哨招式，没有多余铺垫。
黑影骤然暴冲而出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烟残影。
墨尘眼前一花，胸口瞬间遭到重击。
像是一柄烧红的重锤，狠狠砸在五脏六腑上。
咔嚓——
清晰的骨裂声刺耳响起。
肋骨断裂，碎骨茬狠狠扎进肺叶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整个人直接被撞得双脚离地，狠狠砸在三米外的砖墙之上。
后背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漆黑一片，喉咙猛然一甜，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，尽数泼在长青苔的阴冷地面。
真的太疼了。
疼得浑身抽搐，意识发麻。
墨尘瘫在地上，像条濒死挣扎的死狗，四肢无力痉挛。
视线快速模糊、涣散。
他只能朦胧看见四道黑影慢悠悠逼近，听见身后林小雨撕心裂肺、遥遥传来的哭喊声。
“废物。”
冰冷的脚掌重重踩在他胸口，用力碾压。
碎骨摩擦的剧痛再度爆发，墨尘浑身痉挛，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。
这就是凡人的命。
无灵根，无天赋，无靠山。
只剩一腔不值钱的热血，凉得最快，死得最冤。
浓稠的黑暗如同潮水，疯狂吞噬他的意识，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。
墨尘最后抬眼，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夜空，万里无光，星月隐匿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人，只能像野狗一样惨死阴沟？
凭什么这些借尸作祟的邪祟，能肆意横行、逍遥作恶？
不甘心。
他不服！
若真有重来的机会……哪怕化鬼成魔，也要把这群杂碎，尽数拖入地狱！
彻底的黑暗倾覆而来，意识彻底坠入深渊。
……
“咳——！”
墨尘猛地从地上弹起，如同溺水之人拼死浮出水面，贪婪大口喘息着浑浊空气。
胸口毁灭性的剧痛彻底消失。
他颤抖着伸手抚上胸口，校服布料破了一个大洞，可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，无痕无疤。
方才骨碎肺穿、血流濒死的痛楚，真实得近乎诡异。
可他，偏偏活下来了。
还没等他稳住心神，一道古老、苍凉、沙哑的低语，骤然直接震彻他的脑海。
不是机械播报，没有生硬提示，仿佛天地本源在他神魂深处轻声呢喃。
“身死魂未散，怨气冲塞天地。”
“世道昏暗，善恶颠倒，无人秉公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公道由你定。”
“诸天万灵，随你入世听令。”
嗡——
庞大浩瀚的信息流，瞬间灌入墨尘的神魂深处，扎根烙印。
没有数据面板，没有数值奖励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提示。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，悄然在他识海之中成型。
虚空深处，无数模糊万千的人影隐隐沉浮。
有披甲镇魔的神将，有跨兽横行的妖仙，有锁魂拘鬼的阴差，亦有上古狰狞的凶兽虚影。
与此同时，一种本能心念，自然而然浮现心底。
斩邪、救人、积善，可凝功德。
功德充盈，便可召万灵、镇妖魔、定是非。
墨尘狠狠咽了口唾沫，撑着墙壁缓缓站起，双腿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发软。
他抬眼望去。
不远处巷口，那四只害死他的寄灵，依旧毫无收敛，正伸手撕扯林小雨的衣领，邪气森森，恶念滔天。
方才濒死的绝望、骨碎的剧痛、彻骨的不甘，瞬间涌上心头。
墨尘眼底骤然覆上一层阴冷狠戾的寒芒。
那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，才会有的阴鸷、偏执与戾气。
识海虚空之中，一道身披黑袍、手持锁链的矮小鬼影，微微亮起微光。
本能清晰告知他——
眼下积攒的殉善功德，足够镇压这几只蝼蚁杂碎。
墨尘抬手，擦掉嘴角残留的血渍，嗓音沙哑粗粝，像吞了满口沙砾。
那四只寄灵闻声回头，看着本该彻底死透的少年伫立阴影之中，瞳孔骤缩，满脸骇然。
“你他妈怎——”
“送你们上路。”
墨尘冷声打断，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快意。
“下辈子投胎，把招子擦亮。”
心底念头骤沉。
出来，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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