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的风,骤然凝滞。
不是寻常无风,是整片空间的气流瞬间冻结,温度断崖式下跌。
原本充斥街巷的霉腥浊气尽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纯粹的土腥寒气——
那是新坟破土、幽冥临世的独有的阴冷气息。
四只寄灵脸上的狞笑,瞬间死死僵在脸上。
潜藏在人体内的怨灵本源,瞬间生出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战栗。
它们看不见阴兵、看不见鬼差,却本能知晓——
来了克星。
专拘游魂、专镇邪祟的幽冥力量,锁定了此地!
“这是什么气息?!”
“阴司……怎么可能有阴司降临这种陋巷!”
四人身躯剧烈颤抖,拼命想要后退逃离,可四肢如同灌沉铅,半点动弹不得。
墨尘静立阴影,脸色依旧苍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分毫未弯。
他能清晰感知识海虚空缓缓旋转,一缕无形力量从眉心溢出,在身前虚空缓缓凝聚成型。
哗啦——!
刺耳的锁链拖地声,突兀划破死寂街巷。
虚空裂缝之中,一只惨白干枯、指甲三寸修长的鬼手,死死扣住冰冷砖墙。
紧接着,一道破烂玄色官袍、头戴歪斜阴差帽的矮小身影,缓缓从虚无之中渗透现世。
无足踏地,下半身为漆黑阴雾。
无面无容,整张脸只剩一张巨大森寒的血盆大口。
手中倒刺漆黑锁链,沉沉拖地,阴气刺骨。
低级拘魂阴差。
专门镇杀世间游荡怨灵、寄灵邪祟。
墙角的林小雨彻底僵住,浑身血液近乎凝固,瘫坐在冰冷地面,连哭泣、颤抖都尽数停滞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幽冥身影,满眼极致的惊恐呆滞。
四只寄灵彻底魂飞魄散般恐惧,再也没有半分作恶的嚣张,疯狂求饶。
“大人饶命!我等知错!”
“无意冒犯尊神!立刻退走!再也不敢害人!”
无面阴差置若罔闻。
裂开血盆大口,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低沉嘶吼。
“拘。”
一字落,镇万邪。
漆黑锁链瞬间破空而出,化作四道残影,快到肉眼难辨。
噗!噗!噗!噗!
四声闷响接连响起。
锁链精准穿透四人胸膛,不见半分凡人鲜血溢出,只死死锁住潜藏肉身之内的怨灵邪魂。
下一秒,凄厉刺耳的尖啸骤然炸开。
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声响,尖锐、扭曲、痛苦至极,是怨灵魂魄被撕扯、禁锢、碾碎的极致哀嚎。
墨尘看得一清二楚。
随着锁链骤然收紧,四团青黑扭曲的怨灵虚影,被硬生生从凡人躯壳中撕扯拽出!
四道邪魂在锁链上疯狂挣扎、翻滚、逃窜,却被幽冥威压死死镇锁,毫无挣脱可能。
仅仅两息。
如同落雪入沸汤,四道作恶数年的寄灵怨灵,尽数湮灭成缕缕青烟,消散无踪。
喧嚣尽散,街巷重归死寂。
四个混混白眼翻白,身躯一软,如同死猪般瘫倒在地,胸口只剩细小血洞微微渗血,气息尚存,只是彻底昏迷休克。
邪祟已除,凡人无罪。
墨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识海微微发胀,带着细微酸胀,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舒爽。
他清楚知晓——
功德,落袋了。
识海漆黑虚空之中,亮起四粒微弱却凝练的雪白光点,安安稳稳沉淀下来。
这是他亲手斩除邪祟、守护生灵换来的浩然善功。
无面阴差做完分内之事,无半分多余动作,对着墨尘微微躬身行礼,随后化作一缕黑烟,尽数缩回眉心识海,消失不见。
刺骨阴冷的幽冥气息,瞬间彻底褪去。
街巷重回原本的破败闷热,只剩路灯滋滋作响的细微电流声,以及女孩剧烈急促的心跳声。
墨尘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完好的双手。
没有灵根觉醒,没有修行天赋。
可他刚刚,亲手诛灭四尊邪祟。
从前的他,畏惧乱世妖魔、畏惧觉醒强者、畏惧所有黑暗与恶意,活得卑微又怯懦。
可此刻,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控感,牢牢扎根心底。
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烂命蝼蚁。
乱世天黑路险,妖魔横行。
从今往后,他能自保,亦能诛恶。
身后,林小雨颤抖得像风中残烛,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怯懦。
墨尘沉默两秒,缓缓转身。
女孩蜷缩在墙角,双手死死抱着膝盖,小脸惨白无神,望向他的眼神混杂着恐惧、敬畏,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依赖。
墨尘抬手,脱下身上沾染过血迹的校服外套,随手扔过去,盖住她惨白颤抖的小脸。
“别看了。”
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戾气,变得平静冷淡,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沉稳力量。
“回家。以后夜里,别走这条巷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迈步,独自走入深沉夜色之中。
今晚的血腥味太重,他需要回去清理干净。
眉心识海的虚空依旧微微发烫,隐隐在提醒他——
这,仅仅只是开始。
墨尘没直接回家。
他绕了两条街,找了个还在营业的公共澡堂。
这地方破得很,喷头时好时坏,热水忽冷忽热,墙根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,空气中飘着一股肥皂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但总比回家被他爸妈看出一身血要好。
他把校服脱下来,扔进垃圾桶。
反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,回去也没法解释。
冲澡的时候,墨尘站在冷水底下,浑身肌肉都绷紧了。
胸口明明一点伤都没有,可那种被一脚踹碎骨头的疼,还留在脑子里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疼过。
他抬头看着澡堂顶上那盏昏黄的灯,水汽糊住了灯泡,光线模模糊糊照在脸上。
墨尘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有点冷,也有点疯。
“妈的,真活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脑子里那片黑漆漆的虚空,像沉睡着的深海,安安静静,没半点动静。
墨尘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“喂?”
没回音。
他又问:“刚才那阴差,还能再叫出来吗?”
这一次,识海深处有了点反应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。
像饿了、像渴了、像身体被掏空后的虚。
墨尘皱了皱眉。
明白了。
刚才那一下,不是无代价的。
他现在很虚。
不是身体虚,是脑子里那片虚空空了不少。
阴差不是他养的小弟,更不是想叫就叫的打手。
那是用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,临时请出来的。
墨尘裹上旧外套,从澡堂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街上更安静。
路灯坏得比白天还多,远处高墙外的山林里,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兽吼。
那声音很低,却让人头皮发麻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山里慢慢往城里靠。
墨尘脚步停了一下。
城南旧街靠近外城,高墙之外就是大片荒山。
灵气复苏一百年,山里早就不是以前那种普通山林了。
《山海经》里跑出来的东西,西游里逃出来的妖,封神时期遗留下来的怨灵,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脏东西,都往深山里钻。
城里有城防军,有高墙,有阵法,按理来说还算安全。
但也只是按理来说。
墨尘刚要走,就听见西边巷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踩碎了木板。
他没动。
站在阴影里,缓缓回头。
巷子里很黑。
黑到几乎看不见东西。
可墨尘现在不一样了。
死过一次,又召过阴差,他对邪祟的味道,好像突然敏感了很多。
那股味又来了。
不是寄灵身上那种腐臭味。
是腥。
很浓的腥气,像鱼烂在水里,又像湿泥土里埋了很久的骨头。
“谁在那儿?”墨尘沉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巷口的废木板,又轻轻响了一声。
墨尘慢慢往前挪了一步。
这时候他应该走。
理智告诉他,后半夜的旧巷,不该随便探进去。
可一想到刚才自己死得像条狗,想到林小雨吓得连哭都不敢哭,想到这世道把人逼成这副鬼样子,他心里那点火气,又上来了。
“滚出来。”
墨尘捡起一块碎砖头,握在手里。
巷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东西慢慢爬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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