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不害人，也不动手。
就蹲在那，吸食路人身上溢出来的一点生人气息。
低阶祟气，无智、弱小、随处可见。
以前路人从旁边经过，谁都看不见，谁都不在意。
现在，墨尘看得一清二楚。
清清楚楚。
心脏又是猛地一跳，后背瞬间冒凉汗。
整条街几十上百个学生，没人察觉，没人畏惧，说说笑笑从邪祟旁边走过。
唯独他，看得头皮发麻。
墨尘喉咙发干，下意识挪开视线，强行逼自己往前走。
腿有点僵，走得别扭。
他终于懂了。
什么叫常人不见，唯我独观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。
是折磨。
一路走到学校，短短几百米路，墨尘像是走了刀山火海。
墙根、垃圾桶旁、废弃老台阶、阴暗转角。
到处都是。
一团一团、一缕一缕的灰黑浊气，有的飘、有的蹲、有的贴地游走。
都是最低级的邪祟残魂、散碎怨灵、山野浊气成精的小东西。
无害，却恶心。
密密麻麻，无处不在。
以前的世界，阳光、街道、人群，干干净净。
现在在他眼里。
人间遍地脏东西。
进教室的时候，早读刚刚开始。
班里朗朗读书声，热闹又安稳。
普通学生的世界，依旧和平。
墨尘进门，下意识扫了一圈教室。
还好。
教室里人气旺，阳气足，干净得很，没有任何邪祟敢靠近。
他暗暗松了一大口气。
找座位坐下，同桌看着他脸色难看，凑过来小声问：“你咋了？病了？脸色白得吓人。”
“没。没睡好。”
墨尘摇摇头，趴在桌子上，脑袋乱糟糟的。
后怕、不适、别扭、惶恐。
多种情绪搅在一起。
他以前总想变强、想不被欺负、想乱世自保。
可真开了阴阳眼，真踏入这个肉眼可见的诡异世界，他才知道自己多渺小、多普通、多害怕。
他就是个十七岁的普通学生。
怕鬼、怕黑、怕未知、怕死人、怕邪祟缠身。
一点都不超人。
趴在桌上闭眼，墨尘下意识触碰识海那片漆黑虚空。
虚空很稳。
昨晚斩山精、拘女鬼攒下的功德光点，安安稳稳沉淀着，不耀眼，不躁动。
很安分。
他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。
怕归怕。
他有底牌。
真遇到东西，他能召阴差，能镇邪。
不再是以前那个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作恶、邪祟害人，自己等死的废物。
想到这里，墨尘紧绷的肩膀，慢慢松了一点。
一节课、两节课。
时间慢慢熬过去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，暖意落在身上。
周围人声热闹，阳气充足。
那种深夜被鬼凝视的窒息恐惧，一点点被冲淡。
墨尘慢慢敢抬头，敢正常看人、看景。
也敢悄悄、小心翼翼，试探着去看窗外。
教学楼外的空地、操场、围栏外的荒草坡。
依旧零星飘着淡淡的浊气。
依旧有低阶邪祟游荡。
看多了，怕还是怕。
但没那么慌了。
他开始明白一件事。
灵气复苏百年。
妖魔、鬼怪、精魅、怨灵。
早就铺满了这片大地。
普通人只是被蒙蔽了双眼，活得看似安稳。
而他，墨尘。
从昨晚开始。
彻底撕开了那层安稳的假象。
他看见了真实的乱世。
丑陋、阴暗、无处不在、时时刻刻都在蚕食人命的乱世。
课间，窗外一阵风吹过。
远处荒山方向，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。
声音很远，却让人心里发沉。
班里大多数学生听惯了，毫无反应，该闹闹该笑笑。
墨尘却下意识抬头，眼神凝了一瞬。
他知道。
山里的东西，越来越不安分了。
城里看似安稳，不过是高墙和城防军挡着。
可墙，总有挡不住的那天。
人心的安稳，早就烂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会怕、会慌、会手抖。
可他不再是烂命一条。
从今往后。
他看得见黑暗。
也能亲手，清掉黑暗。
心里那点少年戾气，在害怕过后，悄悄生出了一点执拗。
怕归怕。
既然看见了。
既然能管。
那就管到底。
一整天上课，墨尘都有些出神。
阴阳眼开了之后，世界观跟翻了个底朝天一样。
以前眼里的人间，是烟火、街道、同学、吵闹的教室。
现在抬眼低头，随处都是飘来荡去的灰浊祟气，一坨一坨贴在墙角、水沟、树荫暗处。
看得人心里发堵，又恶心又膈应。
他算是彻底明白了。
这世道根本不是表面看着那样苟且安稳。
是普通人瞎着眼活着，全靠阳气厚重、人气镇压，勉强没被脏东西啃干净。
放学铃一响，班里瞬间炸锅。
吵吵闹闹的人声、桌椅拖拽的噪音、少年少女的嬉笑，瞬间把满教室的沉闷冲散。
阳气冲天，压得周遭细碎祟气连冒头的胆子都没有。
墨尘慢吞吞收拾书包，没跟人扎堆。
以前他随大流，放学跟着人流走，图个热闹、图个安全。
今天他不想凑。
脑子里还反复回放昨夜窗边那道白影，心脏时不时抽一下，后遗症没彻底散。
说实话，怕。
真他妈怕。
哪怕已经杀过寄灵、碾过山精、拘过女鬼，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惧意，哪是说消就消的。
不怕是假的，硬撑才是真的。
出了校门，人流分流，大路热闹，小巷冷清。
墨尘习惯性走老路，近，省时间。
刚拐进那条僻静的辅巷，脚步忽然一顿。
冷。
不是天气冷，是局部的阴寒，像一小块冰坨子扣在巷子里，跟周遭的黄昏热气格格不入。
他抬眼，目光一凝。
巷子中段，靠墙根的位置。
站着一个很小的小女孩。
看着也就四五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独自背对着大路，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看着人畜无害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墨尘一眼就看出了问题。
这小女孩身上，缠着东西。
一团浓得发黑的残怨，死死裹在她后背、脖颈、头顶，像破烂的黑布，一层一层缠得密不透风。
怨气厚重、浑浊、阴毒。
比昨夜窗边的白衣女鬼还要沉几分。
只是这残怨无智，不逃不闹，就死死缠在孩童身上，一点点啃噬她的生机、阳气、命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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