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白衣女鬼。
通体惨白的长裙,布料湿漉漉的,紧紧贴在虚无的躯体上,长发乱糟糟披散,完全遮住整张脸。
最吓人的是她的姿势。
整个人悬空飘在窗外,身子紧紧贴着玻璃,脑袋微微歪斜,正对房间里面,像是隔着窗帘,死死盯着床上的他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动作。
就那么安安静静、一动不动地悬在黑夜中。
可偏偏,比张牙舞爪的恶鬼还要吓人百倍。
墨尘喉咙发紧,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,手心瞬间全是冷汗,后背的睡衣直接被虚汗浸透。
怕。
是真的怕。
不是打怪斩妖的那种对峙的怕,是人类刻在骨子里、直面鬼魂的本能恐惧。
之前杀寄灵、斩山精,他是对峙、是反抗、是被逼到绝境的反扑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他躺在床上,浑身发软,动弹不得,孤身一人,密闭房间,窗外贴着一张不知道盯了他多久的鬼。
谁受得了?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滑,视线都微微发花。
他甚至能透过玻璃,隐约看见长发缝隙里,露出来的一点青白皮肤,还有一双死死盯着屋内、漆黑无瞳的眼睛。
咕咚。
墨尘狠狠咽了口唾沫,牙齿都开始微微打颤。
阴阳眼。
他瞬间反应过来。
一定是今晚接连召唤阴司、杀伐邪祟,识海召唤之力溢出,无意间给他开了阴阳眼。
以前看不见的幽冥邪祟,现在,一眼看透。
窗外这白衣女鬼,不知道在外面飘了多久,说不定他刚睡着,就一直在盯着他看。
一想到自己熟睡的时候,有个鬼贴在窗边凝视自己,墨尘头皮麻得快要炸开,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跑?
没地方跑。
喊人?
爸妈就在隔壁,可他敢喊吗?
一旦惊动这女鬼,谁知道会不会冲进来害人。
极致的恐惧压迫着神经,手脚发软,浑身发虚。
短短几秒,却像熬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慌乱、害怕、心慌、无助,所有情绪塞满脑子。
直到极致的恐惧过后,脑子里才勉强挤出一丝理智。
……我能召唤。
我不是普通人了。
墨尘死死咬着牙,强迫自己发抖的身体冷静下来,指尖抖得厉害,连心神都稳不住。
他不敢看窗外,又忍不住余光去瞥。
那白衣女鬼,好像察觉到他醒了。
微微歪头,湿漉漉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荡,贴在玻璃上的影子,缓缓往窗帘缝隙靠近。
那无声逼近的压迫感,直接压得人窒息。
来不及怕了。
再怕,就真的要被缠上了。
墨尘闭紧双眼,心脏狂跳,带着浓浓的颤抖,在心底急喝。
来人!
召阴差!拘鬼!
嗡——
识海虚空骤然震动。
熟悉的阴冷幽冥气息,瞬间从眉心炸开,笼罩整间小屋。
屋外的刺骨鬼气,瞬间被死死压制。
巷口虚空轻轻撕裂,漆黑锁链拖地的声响,再次悄然响起。
还是那尊无面拘魂阴差。
身形一闪,直接跨越窗户阻隔,悄然立在窗外黑夜之中。
原本静静窥探的白衣女鬼,瞬间浑身僵死。
那股萦绕房间、令人窒息的阴冷鬼气,刹那间剧烈紊乱。
她明显慌了。
无形的阴司威压,天生镇压一切游魂野鬼。
普通游荡白衣怨魂,在阴差面前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女鬼转身就想逃窜,虚无的白影化作一道飘忽的阴风,欲往黑夜深处飘去。
“拘。”
冰冷沙哑的一字,落于夜色。
漆黑锁链破空而出,精准锁死那道飘忽的白衣鬼影。
滋啦——
鬼气崩碎、阴风湮灭的细碎声响响起。
白衣女鬼发出一声人类听不见的幽怨尖啸,拼命挣扎、扭曲,白影忽明忽暗,却被锁链死死锁死,半点逃无可逃。
几息之间。
原本害人窥屋的白衣怨魂,被锁链硬生生拘锁、磨灭。
淡淡的纯白功德雾气,顺着锁链飘回,尽数涌入墨尘眉心识海。
屋里刺骨寒意彻底消散。
所有阴森、压抑、窒息的感觉,一扫而空。
阴差功成,不做停留,身形一闪,归回虚空。
房间重新恢复安静。
只剩窗外沉沉夜色,和少年剧烈不止的喘息声。
墨尘猛地睁眼,大口大口喘气,后背全是冷汗,手脚还在微微发抖。
怕。
真的怕。
哪怕已经解决了鬼魂,那种直面恶鬼、被死亡凝视的本能恐惧,依旧迟迟散不去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满头冷汗,指尖都在颤。
以前看不见,便以为世间无鬼。
如今开了阴阳眼,他才真正明白。
这百年乱世,黑暗里藏着多少普通人看不见、摸不着、时时刻刻窥伺人命的脏东西。
今晚只是一只游荡白衣鬼。
那明天呢?
后天呢?
墨尘抬头,看着拉严的窗帘,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敬畏。
乱世黑夜。
远比他想象的,更脏、更恐怖。
但与此同时,识海虚空沉淀的功德光点愈发凝实,心底也悄悄多了一份底气。
怕归怕。
至少现在的他。
看得见,也镇得住。
一夜后半段,墨尘根本没睡踏实。
哪怕那只白衣女鬼已经被阴差拘走,房间里的阴冷气息也散得干干净净,可他就是睡不着。
只要一闭眼,脑子里就自动跳出那一幕。
漆黑的窗外,白裙垂落,长发遮脸,一颗脑袋歪歪扭扭贴着玻璃,安安静静盯着屋里的自己。
太吓人了。
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恐怖,是死寂、无声、黏人的阴冷。
是人本能最害怕的那种未知阴森。
墨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。
他甚至中途爬起来,把窗户反复检查了三遍,窗帘拉得严丝合缝,一点缝隙都不留。
可笑是挺可笑的。
明明他现在能召阴差、能镇鬼。
可道理是道理,胆子是胆子。
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打不过,是睡着的时候,有东西悄悄看着你。
一直熬到天蒙蒙亮,外面楼道有人走动,市井嘈杂声慢慢起来,墨尘紧绷的神经才算松了一点,浅浅眯了一会儿。
闹钟响的时候,他脑袋昏沉发胀,太阳穴突突跳。
没睡醒,心慌,还有点虚。
典型的熬夜受惊吓后遗症。
洗漱的时候,镜子里的少年眼底发青,脸色发白,看着比班里常年生病的同学还要憔悴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老妈端着早饭路过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有点累。”
墨尘含糊带过,不敢多说。
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安静、最怕黑、最怕独处。
也最怕——看见东西。
他昨晚已经彻底确认。
自己的眼睛,不一样了。
阴阳眼,真的开了。
从今往后,人看不见的脏东西,他全能看见。
一想到这个,墨尘心里就发毛。
谁愿意天天活在人鬼混居的世界里?
吃完早饭,背上书包出门。
清晨的阳光不算亮,灰蒙蒙的,百年灵气复苏后,天空永远干净不起来。
街上人渐渐多了,学生、上班族、摆摊的,来来往往,看着烟火气十足,平平常常。
墨尘刻意深呼吸,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。
别乱想。
白天没事。
白天哪来那么多鬼。
他一路低头走路,不敢乱瞟。
直到拐进学校那条老街。
他眼神下意识扫了一眼路边的老槐树。
就一眼。
墨尘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,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部立起。
树底下。
蹲着三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不是人。
是一团团灰蒙蒙的浊气凝成的矮小人形,轮廓模糊,没有五官,就蹲在树根角落,一动不动,盯着过往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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