帮那对母子离开巷子之后，天色彻底沉了下来，街边老旧路灯挨个滋啦亮起，昏黄光晕裹着漫天浮沉的灰雾。
墨尘沿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家走，整条胳膊还绷得发酸，方才直面那团厚重残怨的恐惧感，半点没彻底散干净。
说实在的，刚才站在那团翻涌黑雾跟前的时候，腿肚子都在偷偷打颤，脑子里反复蹦出来一个念头：万一阴差拦不住这东西，我今天是不是要交代在这条破巷子里？
人就是这点窝囊，明明手里握着能镇杀邪祟的底牌，骨子里刻着的恐惧还是压不住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。
“真他妈吓人。”他低声啐了一句，抬手搓了搓发凉的后颈，巷子里残留的阴冷气息还沾在衣服上，闻着让人浑身发腻。
沿路往来的街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，家长里短的碎话飘进耳朵里。
“听说西头老李家的小孙子，前阵子总半夜哭闹，去医馆查啥毛病没有，人瘦得跟柴火棍似的。”
“这世道邪门事多了去，前几天城南旧巷还有人撞见黑影，城防军来了两趟，连根毛都没查到。”
“咱们普通人能咋办？只能闭着眼过日子，别往偏僻地方瞎晃就行。”
一群大人唉声叹气，语气里全是无力，没人能看透暗处藏着的魑魅魍魉，只能靠着自我安慰苟活。
墨尘脚步顿了顿，余光扫过街边墙根。
那里蜷缩着几缕淡灰色的微弱祟气，安安静静趴在阴影里，盯着来往行人身上飘出的微弱阳气，一副伺机而动的模样。
换作从前，他跟这些街坊一样，两眼一抹黑，什么都察觉不到，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。
可现在阴阳眼一开，世间所有藏起来的脏东西全摊在眼皮子底下，看得心里堵得慌。
凭什么安分过日子的普通人，要平白无故被这些杂碎惦记？凭什么无辜孩童要被残怨缠上消耗生机？
一股憋屈火气顺着心口往上涌，牙根都隐隐发痒。
他懒得再多看那些游荡的祟气，加快脚步往居民楼走。
刚拐进单元楼楼道，一股刺骨的阴寒猛地裹了上来，比傍晚巷子里的怨气还要阴湿。
墨尘心脏猛地一缩，瞬间停下脚步，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楼道里没旁人，楼梯拐角的阴影深处，一道纤细的黑影半隐半现，安安静静贴在墙壁上，一双漆黑无瞳的眼睛直勾勾锁着他。
这东西没有之前白衣女鬼、缠童残怨那么浓烈的煞气，可那种无声窥探的窒息感，更磨人神经。
墨尘喉结狠狠滚动一圈，手心瞬间浸满黏腻的冷汗，下意识往身后退了半步。
操，没完了是吧？
白天刚收拾完一团残怨，这又冒出来一个堵楼道。
他心里又慌又气，慌的是独处密闭楼道，没地方躲闪；气的是这些邪祟跟附骨之疽一样，逮着活人就不肯松口。
黑影似乎察觉到他能看见自己，轻飘飘往前飘出半寸，阴冷寒气顺着楼道层层铺开，冻得墨尘指尖发麻。
理智疯狂拉扯着他，一边是深入骨髓的害怕，只想转头冲上楼躲进家里锁死房门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；另一边是亲眼见过孩童差点被吸干生机的画面，实在没法装作视而不见。
万一这东西夜里顺着门缝钻进住户家里，伤了楼上独居的老人、放学独自在家的小孩，那又是一桩无处说理的惨事。
“别过来。”墨尘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发颤，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。
黑影没有回应，只是缓缓舒展黑雾凝成的肢体，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扑上来。
墨尘咬了咬牙，把心底那点怂意强行压下去。
怕归怕，总不能次次碰见脏东西都躲，那他攒下来的功德、能召唤阴司的本事，还有昨晚死里逃生换来的机会，不就全白费了？
他闭紧双眼，刻意忽略楼道里刺骨的寒意，心神沉向识海那片漆黑虚空，急促地在心底呼唤。
拘魂阴差，出来。
嗡的一声震颤从眉心炸开，熟悉的幽冥寒气瞬间席卷整栋楼道，将那道窥探的黑影死死压制在角落。
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在狭窄楼道里来回回荡，无面阴差自虚空裂隙踏出，周身萦绕着镇压游魂的厚重威压。
楼道里那道黑影当即剧烈挣扎起来，黑雾扭曲翻滚，试图冲破阴司的禁锢逃离此地，可区区游荡孤魂，在阴差面前根本没有半点反抗余地。
“拘。”
沙哑低沉一字落下，漆黑锁链如同毒蛇暴射而出，精准捆缚住整片黑影。
细碎的湮灭声响悄然散开，黑影的挣扎力度越来越弱，短短数息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。
一缕稀薄却干净的功德雾气顺着锁链飘回墨尘眉心，沉淀进识海之中。
阴差完成差事，身形一闪重新归于虚空，楼道里刺骨阴冷尽数褪去，只剩下老旧楼道常年不散的霉味。
墨尘靠在冰凉的墙壁上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心脏狂跳了许久都没法平复。
哪怕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召唤阴差斩除邪祟，直面鬼魂带来的本能恐惧，依旧没办法完全适应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，指尖全是湿冷的水汽，忍不住低声吐槽：“真是见了鬼，一天到晚没完没了，这群杂碎就不能消停一天？”
缓了好一阵子，双腿发软的感觉才慢慢褪去，他扶着扶手一步步爬楼梯上楼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，老妈正端着刚热好的糖水，看见他脸色惨白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“又去哪疯跑了？浑身一股子阴冷味道，脸白得跟撞了鬼一样。”
“路上吹了点冷风，没事。”墨尘含糊搪塞过去，接过糖水小口抿着，温热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才稍稍安抚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老爸坐在客厅翻看旧报纸，头也没抬地随口叮嘱：“最近外头不太平，天黑了少走小巷，安分一点，咱们普通人安稳活着就够了。”
墨尘轻轻点头，心里却五味杂陈。
安稳？
自从开了阴阳眼，他早就和安稳两个字彻底无缘了。
别人看不见的黑暗，全部摊在他眼前；别人避之不及的邪祟，只会盯着他不断找上门。
可他偏偏没办法假装看不见，没办法冷眼旁观无辜之人被邪祟残害。
哪怕每次出手都吓得手心冒汗，哪怕夜里闭眼全是鬼影缠绕的画面，哪怕前路不知道还要撞见多少凶险肮脏的东西。
喝完糖水，墨尘回到自己房间，死死拉严窗帘，把窗户锁得严严实实。
他坐在床边，静静感受识海之中沉淀下来的功德光点，经过接连几次斩除邪祟，光点比最初凝实厚重了不少。
心底那点藏在恐惧之下的执拗，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，会怕鬼、会心慌、会吓得腿软，没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风骨。
但这世道烂透了，妖魔邪祟肆意横行，没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。
既然老天让我死而复生，还给我能看见邪祟、召唤万灵的本事，那我就不能缩起来装瞎子。
怕又能怎么样？怂又能怎么样？
只要撞见害人的脏东西，该收拾，照样得收拾。
墨尘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低声骂了句世道不公，躺倒在床上。
今晚注定又睡不踏实，一闭眼，楼道里那道黑影的模样就反复在脑子里打转。
可他不后悔傍晚巷子里救下那个小女孩，也不后悔刚刚出手镇杀楼道里的窥探孤魂。
烂人间的脏事，总得有人出手管一管。
这人，从今往后，算我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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