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说完那句话的瞬间，就后悔了。
女记者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。
“林先生，请问你具体是怎么规划的？这个捕鱼节大概什么时候举办？你觉得这对村里的旅游产业会带来多大的拉动效应？”
林远张了张嘴。
他没法说。
他总不能对着摄像机说：我办捕鱼节是因为系统让我清空鱼塘。捞鱼不要钱是因为系统只要求“清空”，没规定怎么清空。
“还在规划中，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句，“具体细节还要和村民商量。”
女记者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。她还想追问，林远已经转身朝老王走过去了。
老王正站在鱼塘边，指挥游客排队。
“一个一个来！别挤！鱼塘边滑，小心掉下去！”
看见林远过来，老王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。
“林远！你刚才跟记者说啥了？我看那女的眼睛都直了。”
“我说要办捕鱼节。”
老王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节？”
“捕鱼节。鱼塘免费开放，游客自己下去捞鱼，捞上来全归他们，不要钱。”
老王手里的烟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，又掉了一次。
“你说啥？”老王的声音变了，“不要钱？你知道我这一塘鱼值多少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两万。至少两万。”老王伸出两根手指在林远面前晃，“你让我白送？”
“不是白送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林远深吸一口气。
“引流。”
这个词是他前世在公司上班时听市场部同事天天挂在嘴边的。那时候他觉得这种词假大空。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。
老王显然没听懂。
“引啥？”
“引流。就是把游客吸引过来。他们来捞鱼，总要吃饭吧？总要喝水吧？总想在村里住一晚吧？鱼不要钱，但他们会在别的地方花钱。”
老王的表情从“你疯了”慢慢变成了“好像有点道理”。
但他又想了想，眉头皱起来：“可是他们花再多钱，也不是进我的口袋啊。我的鱼可是实打实没了。”
林远沉默了两秒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。
47:03:12。
“老王，”他开口了，“你还记得你家那三千只鸡吗？”
老王一愣。
“记得啊。跳踢踏舞那次。”
“你家鸡蛋后来卖了多少？”
“三倍价。供不应求。”老王说到这个就来劲，“现在城里还有人专门开车来买，说是什么网红鸡蛋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是你的鸡蛋质量忽然变好了吗？”
老王想了想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视频火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那个视频为什么火吗？”
老王挠了挠头。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林远替他说了。
“因为那件事有意思。城里人不缺鸡蛋，但他们缺有意思的事。你家鸡跳舞，是他们在城里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鱼塘。
“捕鱼节也是一样。他们不缺鱼吃，但他们没自己下塘捞过鱼。你让他们免费捞，他们捞得开心，拍视频，发到网上，下次他们还会来。下次他们就愿意花钱买你的鱼了。”
老王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烟头踩灭，看了看鱼塘，又看了看那些排队等着捞鱼的游客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万一他们捞完就走了，再也不来了呢？”
林远答不上来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赌。赌游客会来，赌捕鱼节能火，赌系统任务能用这种方式完成。
但他不能这么跟老王说。
“老王，”他换了个角度，“你家那三千只鸡，要是当初有人让你把鸡全处理掉，你干不干？”
“那肯定不干啊！我那鸡好好的，凭什么处理？”
“后来呢？”
老王不说话了。
后来鸡跳了一夜踢踏舞，成了网红鸡，他家鸡蛋卖了三倍价。他以为是天降横财。现在想想，那天晚上林远来过他的鸡棚。
老王看了林远一眼。
没追问。
“行，”他重重拍了一下大腿，“我信你一回。反正这塘鱼也养了快一年了，就当赌一把。说吧，什么时候办？”
林远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倒计时：46:21:44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？”老王差点跳起来，“这么急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开的。
村口小卖部的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，林远用毛笔写的字：
“明日捕鱼节，老王鱼塘免费开放。所有游客自行捕捞，捞鱼归己，分文不取。欢迎携家带口前来。”
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：“本村提供捞鱼工具租赁，每套五元。”
那是张婶的主意。
张婶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摘菜。菜也不摘了，跑到林远面前，语气和三个月前在花田边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？免费捞？一条鱼都不要钱？”
林远点头。
张婶沉默了三秒。不是怀疑，是在算账。
“那租捞鱼工具呢？捞网、水桶、雨裤，这些总能收钱吧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您家有这些？”
“我家哪有，但是可以去借啊。镇上渔具店多的是，我去谈批发价。”张婶已经开始盘算了，“一套工具租五块钱，成本算一块，净赚四块。来一百个人就是四百。比卖菜划算。”
三个月前，张婶说他念书念傻了。
三个月后，她在帮他算怎么用免费的鱼塘赚钱。
林远说了一声谢谢。
张婶摆摆手：“别说这些。上次你那花田我看了三个月没看明白，结果游客一来我就懂了。这回我先信你。”
村口的人越聚越多。
老刘第一个发问：“林远，你这免费捞鱼，图什么？”
“图热闹。”
“热闹能当饭吃？”
林远想了想。
“刘叔，你记得去年咱们村啥时候最热闹吗？”
老刘想了想：“过年？”
“除了过年呢？”
老刘想不出来了。
“这就是问题，”林远说，“咱们村一年到头就过年热闹那几天。平时谁来？没人来。没人来就没人知道咱们村。没人知道咱们村，种出来的东西再好也卖不上价。”
他指了指那片金黄的向日葵花田。
“花田开了。来了一拨人。”
又指了指老王家的方向。
“老王的鸡会跳舞。又来了一拨人。”
“现在捕鱼节。来的人会更多。”
“人来得多了，咱们村就出名了。出名了，村里的东西就好卖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。
老刘还是一脸将信将疑。但他没再问了。
倒是赵小禾从人群后面挤进来。
“林远哥，那个记者把你说要办捕鱼节的新闻发出来了。”
她举起手机。
屏幕上，县里的短视频账号发了一条新闻。标题写的是：“向日葵花田主人再出奇招：免费捕鱼节明日开放，声称要‘让游客捞个够’”。
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。
“真的假的？免费捞鱼？我要去！”
“这村子在哪？发个定位。”
“上次那个跳舞鸡的村子吗？那个花田也是那个村？我的天这个地方也太有意思了吧。”
林远盯着那些评论。
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疼的。
胸口那根针又扎了一下。倒计时在跳。评论在涨。而他的魅力值已经永久减了二，不知道这次任务会不会再减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看着那些评论一条条地刷，看着村里人的表情从质疑变成半信半疑，看着老王已经在鱼塘边拉绳子围场地，看着张婶骑上自行车去镇上借渔具。
赵小禾走到他旁边。
“林远哥，你明天真的能把鱼塘清空吗？”
林远看向远处那片水面。
夕阳正落下来，把鱼塘染成橘红色。水面有鱼翻花，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。
“能，”他说。
话音落下的时候，心脏又疼了一下。
但他忍住了。
晚上。
林远一个人在鱼塘边坐着。
老王已经搭好了围栏，在入口处放了一张桌子，准备明天收工具租赁的押金。张婶借回来两百套捞鱼工具，整整齐齐码在旁边。
万事俱备。
只等天亮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全是汗。办捕鱼节是他临时编出来的，话赶话，被记者逼到那个份上只能硬着头皮往大了说。
万一明天没多少人来呢？
万一来了人，捞几条就走了呢？
万一系统判定鱼没有“清空”，又算他失败呢？
倒计时还剩不到十个小时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睁眼。
老王拎着两瓶啤酒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？”
林远接过啤酒。冰的。
“紧张。”
“紧张啥？你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？”
“那是硬编的。”
老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远转头看他。
老王拧开啤酒盖，喝了一口，看着那塘鱼。
“两万块钱的鱼。你说不要钱就不要钱，你真当我傻？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想了一下午，还是答应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说服我的那些话，其实你自己都不信。但是你在试。”
老王看着林远。
“你种花，你说不清楚为什么。花开了，游客来了。这一回你捞鱼，也说不出为什么。但是你敢试。”
“咱们村缺的就是敢试的人。”
林远说不出话来。
远处月亮很亮。鱼塘里偶尔有鱼翻身的水声。啤酒冰凉。
倒计时在跳。
0:00:03。
0:00:02。
0:00:01。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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