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在老王家门口站了很久。
久到老王发完了一圈红包回来，看见他还杵在那儿，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。
“拿着拿着，别客气。”
林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，又抬头看了看老王那张笑成菊花的模样。他想说点什么。比如“你家鸡跳舞跟我没关系”，比如“那饲料是我加的盐”。
话到嘴边，咽回去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心脏还在隐隐作痛。不是系统惩罚那种疼，是另一种。十亩良田绝收。三个月。九十天寿命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能想到的漏洞。
不种粮食，算不算绝收？
种了不收，算不算绝收？
种了让它烂在地里，算不算绝收？
系统没有给定义。和上次“暴毙”一样，只给目标，不给标准。
林远走到自家田边，蹲下，抓了一把土。
黑土。松软。蚯蚓在指尖钻来钻去。这是老林家最好的地，他爷爷那辈开出来的。种什么都长得好。去年种玉米，一亩打了1200斤，村长亲自送了锦旗。
现在要让它绝收。
他松开手，土从指缝漏下去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林远哥？”
林远回头。是村东头赵婶家的闺女赵小禾，扎着马尾，手里拎着个化肥袋子。她家地就在隔壁。
“你今天不翻地？”赵小禾歪着头看他，“都三月了，再不下种来不及了。”
“在想种什么。”
“去年不是种的玉米吗？今年接着种呗，你家那玉米长得真好。”
林远没接话。
他看着赵小禾弯腰放下袋子，开始撒种。玉米。每颗种子都端端正正放进刨好的坑里，再小心盖上土。她在学校是个好学生，在地里也是把好手。
不能种玉米。
不能种粮食。
“小禾，”林远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要是在这地里种花，会怎么样？”
赵小禾直起腰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“种花？”
“嗯。”
“花能当饭吃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种花？”
林远编不出理由。
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离谱，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：“城里人喜欢看花。种花能搞旅游。”
赵小禾的表情变了。从不理解变成了同情。
“林远哥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“睡得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胡话了。”
她转回去继续撒她的玉米种子，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
林远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黑土地。
下午，他去了一趟县里。
种子店老板姓钱，是个秃顶的中年人，见人就笑，笑里带着生意人的精明。
“买种子？玉米还是小麦？”
“向日葵。”
钱老板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向日葵。观赏用的那种，开花大，颜色亮。”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十亩地的。”
钱老板的笑完全消失了。他盯着林远看了三秒钟，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皱巴巴的价目表。
“向日葵种子有。进口的国产的都有。但我得提前跟你说，这玩意儿种了卖不了钱。你要是想榨油，不如种油菜。”
“观赏用的。”
“观赏……”钱老板咂了一下嘴，“小伙子，你是哪个单位的？”
“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的你买十亩向日葵种子？”
林远没解释。
他付了钱，扛着种子回了村。
村里人看见他扛着袋子回来，还以为他买了新种子。
“林远，今年种啥？”
“花。”
问话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种啥？”
“向日葵。”
当天晚上，整个村子都知道了。
老林家那小子，要把祖田种成花。
村头小卖部门口聚了一堆人。张婶磕着瓜子，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：“老林家的地，多好啊，种什么不长？让他种花，糟蹋了。”
刘叔在旁边附和：“我就说念书念多了不好，念傻了。”
“他爸要是还在，非得气活过来。”
老王也在人群里。他刚送走最后一批看鸡的游客，红光满面的。
“你们懂什么？”老王把烟头摁灭，“林远种花，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道理，”老王理直气壮，“但你们看看我家那鸡。他往我鸡棚转一圈，我家鸡就火了。他种花，能是普通的种花吗？”
没人接话。
鸡跳舞这件事，至今是个未解之谜。
林远没听见这些议论。
他正蹲在田里，一颗一颗地埋种子。
月光下，十亩地看起来比白天还大。他一个人干了四个小时，腰酸得直不起来。锄头起落，土翻起来，落下去。种子放进坑里。盖上。拍实。
三月初的夜风还有点凉。他直起腰的时候，看见田埂上有人。
赵小禾站在那里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。
“我妈煮的红糖水，”她把缸子递过来，“让我给你送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。烫的。
赵小禾看着他身后那片已经翻好的地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远哥，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种花是不是有什么原因？”
林远顿了一下。
他不能说系统的事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“就是想试试不一样的路，”他说，“总种玉米，也就那样。”
赵小禾没再问。
她走的时候，在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那个弯腰干活的影子，看起来不像个傻子。
像一个人在赌什么。
那三个月里，系统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没有新任务，没有惩罚提示。只有那个“待评估”的状态栏挂在视野角落，像一把悬着的刀。林远每天去田里浇水、除草、施肥，干完活就坐在田埂上盯着那片向日葵苗发呆。它们长得很快。快得让他心慌。
村里人渐渐习惯了那片越长越高的花田。张婶每次路过都摇头，嘴里念叨着“可惜了可惜了”。但她不再说更难听的话了。不是因为信了林远，是因为那些花实在长得太好看了。好看得让人不忍心骂。
三个月后。
向日葵开花了。
林远是清早发现的。他推开院门，一眼就看见那片金黄。十亩地，从头铺到尾，像谁打翻了一盆颜料。花盘大的有脸盆大，小的也比碗口宽。
太阳刚升起来，所有的花都朝着东边。
壮观的有点过分。
他站在田边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三个月。系统没有判定任务失败，但也没有判定成功。那个倒计时早就归零了，任务状态栏显示的是“待评估”。
他不知道系统在等什么。
村里人开始陆陆续续起床。第一个发现花田的是张婶。她出门倒洗脚水，抬头看见那片金黄，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的天。”
然后是老刘。然后是赵小禾。然后是人越来越多。
所有人站在田边，不说话。
那十亩地太好看了。
张婶在人群里没出声。她看了看那片花，又看了看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，眼神变了。不是被花感动的。是被那些人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触动的。游客们拍了照就发朋友圈，朋友圈里有人在问定位。张婶不傻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女记者冲在最前面，话筒对准人群：“这是谁家的田？”
老王站出来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种“我早就说过”的语气开口：“那是林远的田。”
“林远是谁？”
“一个种地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种花？”
老王看了看摄像机，又看了看那片金黄的花田，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三个月的话。
“因为他和别人想的不一样。”
林远站在人群后面，听着老王替他吹牛。
视野角落。
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。
【任务评估中……】
【评估完成。】
【任务状态：失败。】
【评估理由：向日葵具有观赏经济价值，不属于绝收范畴。良田仍可产生持续收益。】
【惩罚执行：宿主魅力值永久-1。】
【当前魅力值累计减少：2点。】
林远咬了咬牙。
又来。
【新任务已发布。】
【任务内容：让村里最贵的鱼塘一夜清空。】
【任务时限：48小时。】
【失败惩罚：宿主寿命减少120天。】
林远闭上眼。
再睁开。
那个女记者正穿过人群，朝他走来。
话筒伸到他面前。
“林先生，请问你是怎么想到在良田上种向日葵的？这个思路真的很特别。”
林远看了她一眼。
又看了看话筒上的台标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其实，”他说，“我还有个更大的想法。”
女记者的眼睛亮了。
“什么想法？”
林远转头，看向老王家的方向。
那里有一片鱼塘。水面在阳光下发着光。游客们正围着老王，问能不能下去捞鱼。
“我想在村里办个捕鱼节。”
女记者愣了。
“捕鱼节？”
“对。鱼塘免费开放，捞上来的鱼不要钱，全归游客。”
女记者激动得语速都变快了：“林先生你愿意细聊一下吗？你这是为了带动乡村旅游吗？你是不是在规划一个更大的产业链？”
林远没回答。
他看了眼系统面板。
【任务目标：让村里最贵的鱼塘一夜清空。】
【倒计时：47:58:32。】
他对着摄像机镜头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对，为了带动乡村旅游。”
老王的鱼塘边，游客们已经开始排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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