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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ild Love

Chapter 1 / 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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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Wild Lov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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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卷首】东坡有诗云: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”

这世上的爱,有些是水到渠成,有些是逆水行舟。而荒山野地里的爱,多半是只有风月才知的秘密。

有人为了一生圆满,死也要结婚;有人为了心中执念,至死不再碰姻缘。有人在黑夜里偷欢,把身子给了不该给的人;有人用一辈子编一个梦,把谎话说成了真相。

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只是已经变了样。活着的人照常活着,死了的人没人再提。只有海棠花年年开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
第1章婚后偷吃种祸根

一九五三年,我国西南乌蒙山余脉,四川境内有一个小村庄,村有四宝,当时名叫"四宝村"。后来改过两次名,那是后话了。

那时山林茂密,人烟稀少,生活贫困,自然环境十分恶劣。田间地头,树上沟边,海陆空常见岩斑蛇、锅铲头、青竹彪、恶乌子等毒蛇出现,让人提心吊胆。上山劳作,还要提防野兽伤人。说是深山老林里藏着老虎、狗熊、野猪等凶猛动物,"老熊家婆"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。

当地有句俗话:"头猪二熊三老虎。"这不是说野猪干得过老虎和狗熊,说的是受伤的野猪,会一直追着人咬,不死不休,比狗熊老虎伤人还多。所以猎人有言:要么一枪打死野猪,要么就别打。打伤了,它就会拼命乱咬人。

那年秋天,一头足有二百多斤的大野猪,不知在哪里被猎人打伤了,从山林深处跑了出来。

野猪顺着山梁往下窜,一路拱倒苞谷秆,踩烂红苕藤,到了四宝村地界。有人在地里看见过它,吓得丢了锄头就跑回家,关上门,半天不敢出来。

村里有个后生,叫龙家平,那年才十六岁。

龙家平个子不高,敦实,黑黝黝的,浑身的骨头像青杠木,硬,韧,掰不弯。他爹死得早,娘体弱多病,底下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全靠他养活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这句话搁在他身上,一点不假。

那天下午,龙家平去屋后山坡上砍柴。那片山叫青杠坡,坡上是一片青杠林。

他砍了满满一背,用藤条捆好,正要起身,听见身后林子里窸窸窣窣响。响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重,像有什么大家伙在拱地。

龙家平转过身。

一头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里冲出来,离他不到十步远。

是野猪。那畜牲浑身黑毛,鬃毛倒竖,嘴里翻出两对獠牙,一长一短,短的像锥子,长的像弯刀。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——通红通红的,像烧红的炭。它的左肩上有大块血迹,那是枪伤。

"受伤的野猪要咬人"这个念头从龙家平脑子里闪过,他着实吓得不轻,但他没跑——跑也跑不过,越跑它越追。他本能地把青杠杆横在身前。

野猪冲过来。

青杠打在野猪头上,咔嚓断了。

野猪的獠牙刺进龙家平左小腿。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——像折筷子,又脆又响,从膝盖下方一直传到后脑勺。他没来得及惨叫,整个身体就被野猪甩了出去,撞在身后的青杠树上,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拧。

野猪喘着粗气,低下头,又朝他冲过来。

龙家平躺在血泊里,闭上眼睛,就地往下一滚。

就在这时,突然响起一声暴喝:"畜生!"

一根碗口粗的青杠棒子,狠狠地砸在了野猪的脑门心上。

原来是在同片林子打柴的刘大武猛冲过来了。刘大武比龙家平大几岁,膀大腰圆,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力士。

野猪惨叫一声,歪歪倒倒退了几步。刘大武又扑上去,杠子第二下、第三下,第四下,像打年糕一样连续不断砸在野猪头上。血溅了他一脸一身。野猪倒下去的时候,四蹄还在乱蹬,刘大武又补了两下,直到那畜牲彻底不动了。

龙家平躺在地上,看见刘大武扔下杠子朝他跑过来。他想说话,嘴一张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**。

"家平!你挺住!"

刘大武蹲下来,看见龙家平左小腿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他撕下自己的衣袖,紧紧扎住膝盖上方止血,然后背起龙家平就往山下跑。

从青杠坡到当地有名的夏郎中在家里开的诊所,八九里山路,刘大武凭着年轻力壮,加上龙家平也不太重,他一口气跑完,放下龙家平时,自己的腿也在打颤。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分不清是龙家平的血还是他自己的汗。

龙家平的腿保住了,但从此跛了。

走路的时候,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,每走一步,身子就往左边歪一下。村里不懂事的小孩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,一歪一歪地叫"跛子、跛子"。他不追不打,低着头走得更快。

养伤期间,刘大武时不时地来看他,有时候带几个红苕,有时候带半碗苞谷饭。龙家平的娘抹着眼泪要给刘大武磕头,刘大武一把扶住,说:"婶,家平是我兄弟,我不能看着不管。"

龙家平躺在床上,听见这句话,眼眶热了。

那一年,他觉得刘大武是他一辈子的恩人,一辈子的兄弟。

他没想到,阴差阳错,后来,这个人会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永久地刺进了他家庭的肌肤里。

龙家平瘸了以后,说亲成了大问题。村里的姑娘看不上他,远处的姑娘又不愿意来。媒婆来了几回,说的不是寡妇就是脑子不大灵光的。

一直拖到一九六一年,龙家平二十四岁了还没着落。那时农村十七八岁结婚才算正常,眼看要成老光棍,他娘急了,四处托媒。

王媒婆从大山里头的新田公社带来一个消息:那边有户姓陆的人家,姑娘叫陆婷香,二十一岁,说不出是什么原因,反正就是还没嫁出去。

"新田公社?"龙家平的娘皱眉,"那不是大山里头吗?"

"深山里的姑娘才肯嫁出来呀。"王媒婆说,"人家姑娘说了,不嫌男方穷不嫌男方丑,只要人老实,不打她就成。"

龙家平没吭声。第二天一早,王媒婆带着他揣上两斤白糖和一包饼干,翻了几座山,穿了几条沟,过了一条河,赶了好几个小时的路,到了野猪凼。

陆婷香站在门槛后面,隔着半扇门打量他。山风吹得她的脸有些粗糙,但眉眼间有股子倔强劲儿。她看见龙家平一歪一歪地走过来,就知道这是个跛子。但她没说什么,把门推开,让他进去。

陆家的房子比龙家还破。土墙裂了缝,灶台上坐着一锅野菜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陆婷香的爹躺在床上咳嗽,弟弟妹妹们缩在墙角,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。

龙家平把白糖和饼干放在桌上。那是他攒了好几个月布票跟人换的,花光了全部积蓄。

那天晚上,他睡在灶房旁边的柴房里,躺在干草堆上,听见山上的野兽嚎叫,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走的时候,陆婷香送他到村口。眼看就要走开了,龙家平也没逼出个屁来,陆婷香只好毛着胆子问他:

"你这个人,靠得住不?"

龙家平想了想,说:"我不知道。但我不会打你。"

陆婷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"行。我嫁给你。你得说话算数。"

一九六一年冬天,陆婷香嫁进了龙家。

新婚那天晚上,龙家平笨手笨脚,陆婷香也不懂。事后两人躺在被子里,谁也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陆婷香忽然问:"家平,你说过的,你以后会不会打我,没忘吧?"

"不会。"龙家平说的很真诚。

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,是三年困难时期。四宝村和全国其他地方一样,粮食紧张,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挖野菜、剥树皮、吃观音土,能填肚子的东西都往嘴里塞。

到了一九六二年秋天,日子虽然比最困难的时候好了一点,但还是不够吃。地里的苞谷干得能点火,红苕也只有拇指粗。

那天下午,陆婷香背着背篓去割猪草,在山坡上转了好几圈,没找到一把像样的草。她饿得头发晕,蹲在地头歇了好一会儿。

就在她准备换个地方的时候,她看见了二队那片红苕地。地里的土垄裂开了缝,露出红苕的顶——紫红色的皮,在干裂的泥土里像宝石一样扎眼。

陆婷香咽了口唾沫。

她四下看了看,没人。

她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刨开干硬的土,拽出一个红苕。她连皮一起咬,土渣子硌在牙缝里,涩得舌头发麻。但她嚼了三下就咽了——胃比嘴更急。那股子甜味从牙缝里渗出来,一路甜到嗓子眼。她三口两口吃完,又刨了一个塞进嘴里,再四下看了看,没见有人,又赶紧刨了几个,揣进背篓里,把猪草盖在上面。
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背起背篓往回走。

她不知道,山坡上有双躲着的眼睛正盯着她。

那个人叫赵大夯,二队的社员,出了名的爱管闲事。

陆婷香走到一队公房坝的时候,背篓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。

"你给我站到!"

赵大夯扯开背篓上面的猪草,露出下面的几个红苕。他扯着嗓子大喊:"一队的社员同志们,快来看呀,我抓到贼了,二队的红苕!她偷了!"
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也是二队的,叫郑德起,两人一前一后把陆婷香夹在中间,往坝子中心推。

公房坝是一队晒粮食的地方,这会儿正是收工的时候,一队的社员陆陆续续从地里回来,看见坝子上围了一圈人,都凑过来看热闹。

陆婷香十分难堪,不住地说"我没偷,我捡到的。"但没人相信她。

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。

"再饿也不能去偷,真不要脸!"

"把她送去大队部关几天,给她长点记性。"

生产队长刘万银闻讯赶过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苕,又看了一眼陆婷香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"龙家平在哪里?喊他来。"

有人跑去找龙家平。

龙家平正坐在自家门槛上补背篓,听见半大小子喊"家平叔,你家婶子偷红苕被抓了",手里的竹条掉在地上。他站起来,一歪一拐地往公房坝走,步子很快。

坝子上围了上百号人。龙家平挤进去,看见陆婷香跪在坝子中间,头发散了,脸上有泪痕,背篓和红苕散了一地。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——不是心疼,是丢人。一队的媳妇,跑去偷二队的红苕,被人抓了现行。他这个当丈夫的,脸往哪儿搁?

刘万银看着他:"家平,你的人,你看怎么办。"

龙家平也不说话,心中翻滚,他往陆婷香看去,陆婷香也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竹刷条子——插头扫把上掉下的,握在手里,手在发抖。他记到起说过不打她。

竹条举起来,他本想抽在地上,吓一吓她,让她哭两声,这事就过去了。但竹条落在肩膀上,蓝布衫起了一道白印子。陆婷香咬着牙,没吭声。他听见周围有人"啧"了一声——那声音不是同情,是嫌他打得轻。

第二鞭抽下去,他忽然想起那句"家平叔,你家婶子偷红苕被抓了"。那声"叔"叫得响亮,亮得像一记耳光。他恨那小子多嘴,恨赵大夯多事,恨陆婷香不争气——这股恨找不到出口,全灌进了竹条里。

啪!第三鞭抽在背上。

啪!第四鞭!

一鞭接一鞭。打到第五鞭,陆婷香终于嚎哭出来。龙家平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忽然看清了自己:一个跛子,正用竹条抽打一个饿得偷红薯的女人。而这个女人,是他这辈子唯一愿意嫁给他的女人。竹条再次举起时,他的手抖得厉害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在竹条上看见了自己丑曲的脸。

他还要再打,就在他再次举起竹条的时候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夺了过去。

"够了!"

龙家平愣住了。

夺竹条的是刘大武。刘大武站在他面前,膀大腰圆,比龙家平高大半个头,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,更像是不忍。他把竹条啪地扔在地上。

"家平,她是你婆娘。不是你的仇人。"

龙家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刘大武蹲下去,把陆婷香从地上扶起来。陆婷香站不稳,整个人靠在刘大武身上。他扶着她,一步一步走出公房坝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赵大夯和郑德起见陆婷被打得不轻,没再生事,悻悻地走了。

龙家平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桢楠树那边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背篓和猪草,忽然觉得,自己做了一件这辈子都收不回来的事。

那天晚上,婆婆给陆婷香擦红药水,她一声不吭,眼睛直直地看着墙壁。龙家平坐在门槛上抽烟,一袋接一袋,抽到半夜。屋里传来陆婷香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。

他没有进去,在外面说"当时那个情况我是骑虎难下,是在堵众人的嘴,我怕他们真的把你抓走关起来。"

"跛子打老婆——越打越远,你怎不起身往外跑,我是个跛子追不上你……"

陆婷香翻过身,不再说话。

他以为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
他不知道,陆婷香哭的不是疼。是她对这个家,从这一刻起,再也没有了念想。

她心说"当众打了我,违背了承诺,甭管你说的天花乱坠,我也不原谅。"

她伸手,把墙上那半块红布扯了下来——那是结婚那天从桢楠树上扯下来的喜布,颜色已经褪了,像一块旧伤疤。她团成一团,塞进了床底的破鞋里。

没有哭,没有骂。就像那半块红布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
他更不知道,刘大武扶着陆婷香走出公房坝的时候,陆婷香抬头看了刘大武一眼。那一眼,她记住了这个男人的温度,记住了他说的那句"她是你婆娘,不是你的仇人"。

那晚陆婷香只说过一句话“野猪为什么追着人咬,因为它受了伤!"

龙家平站在黑暗里,忽然想起那头野猪的眼睛——通红通红的,像烧红的炭。他现在觉得,那畜牲的眼睛也有眼神,有点像人的眼神。

他担心陆婷香会变成一只受伤的野母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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