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婷香在床上闷声不响地躺了三天。
背上的鞭痕结了痂,痒得难耐也不吭声。龙家平每天下地回来,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,想进去又不知说啥好,想等她慢慢消气再说。陆婷香的婆婆端饭进去,她吃了;端水进去,她喝了。就是不跟龙家平说话。
第四天,陆婷香自己下床了。她把那件打烂的蓝布衫洗了,补好,穿在身上。头发重新扎了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龙家平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见她出来,张了张嘴,想说句什么又没说出来。
陆婷香从他身边走过去,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。
她去灶房热了一碗野菜粥,喝了,背着背篓出门割猪草。
龙家平坐在门槛上,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。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好像比嫁过来那天瘦了一圈,心中生起一丝怜惜。
他想马上追上去认错,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——他打她,是为了堵众人的嘴,是为了不让人把她抓走关起来。这话他跟陆婷香说过好几回了,陆婷香还是不理他。他以为她只是气还没消,过些日子就好了。
他给她端饭,她不看他。他帮她倒洗脚水,她把脚缩回去,自己倒。他晚上想碰她,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背对着他,像一堵墙。
“你到底要咋样?”龙家平忍不住了。
陆婷香不说话。
“我给你说了,我当时是骑虎难下——”
“你个跛子。”陆婷香忽然开口了。
龙家平愣住了。
“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捅在龙家平心口上。他不怕她骂他、打他,他怕她嫌他。从小到大,他最怕的就是人家嫌他是跛子。小时候小孩在后面学他走路,他不追不打,低着头走得更快,不是不想打,是不敢——他怕人家说“都成跛子了还凶个啥子”。
现在婆娘这样说,他知道婆娘打心眼里瞧不起他,一阵悲哀之后,陡地升起一股怒火。他把这股火压了再压,烧出了内伤,硬是压着了没有爆发出来。
龙家平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一歪一歪地走出门,在门槛上坐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,他不再讨好她了。饭端到她面前,吃不吃随她。话要讲就讲,不讲拉倒。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,像两个不认识的人。
陆婷香开始睡不着觉。
一闭眼,就想起公房坝那天——人群围着她,红苕滚在地上,竹条抽在背上。她恨龙家平。恨他不帮她,恨他打她,恨他打完还说“骑虎难下”。现在好了,她骂他跛子,他不再来哄她了,两个人各睡各的,倒也清净。
但清净下来,她心里更空了。
她想找个人说说话。找谁呢?娘家太远,婆婆是龙家的人,队里的女人,背地里肯定指指点点说她偷吃。谁都不跟她说话,她也不想跟谁说话。
她想起刘大武扶她起来的时候,那只手很大,很热。想起刘大武说“她是你婆娘,不是你的仇人”,表面上是责备龙家平,实际则是在保护她。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人,跟别人不一样。他敢站出来,当着上百号人的面夺下竹条,定是心有不忍,这样的人有胆量,有同情心,靠得住。
想着想着,不禁有点心跳起来。
她想要忍住不想他。她是结了婚的人,他也是结了婚的人。这种心思要是被人晓得了,她还有脸活?
但念头这个东西,越压越往上冒。白天压下去,晚上又浮起来。她翻来覆去地想,想自己这一辈子——从野猪凼嫁出来,以为到了好地方,结果呢?嫁给一个跛子,饿着肚子偷红苕给他吃,他反过来打她。她想: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?我还有什么怕失去的?
她决定赌一把。没想到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那天龙家平从地里回来,脸色不好看。陆婷香在灶房里煮红苕,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又出去了。她跟出去看,看见他一歪一歪地往刘大武家方向走。
她心里跳了一下。
龙家平是去找刘大武喝酒的。他打了一斤散装苞谷酒,和刘大武坐在一条板凳上,一碗接一碗地喝。喝到半醉,话就多了。
“大武哥,我家那个婆娘,不依不饶,没完没了。”
刘大武把酒碗放下,看着他说:“你打了她,她肯定一时转不过弯来,也许她还会记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那我能咋办?跪下来求她?”
“你不试试咋晓得?”
龙家平闷头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:“大武哥,你帮我去劝劝她。那天你拦下我帮了她,你的话她会听。”
刘大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会听我的?这可说不准。”
“你帮过她,多多少少她总得听一点。”龙家平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恳求,也有信任。他信任刘大武,从没怀疑过什么。
刘大武沉默了一阵,说:“行嘛。我试试。”
龙家平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刘大武一个人坐在屋里,灯也没点。他在想龙家平那句话——“你帮过她,你的话多少她会听一点”。
她真的会听吗?
他想起陆婷香从公房坝走出来的那几步路,走不稳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那种温润激起他心猿意马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按得很深。
但有些东西,就是按不下去,按下去了,也还会再爬起来。
刘大武来找陆婷香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站在龙家门口,咳嗽了一声。陆婷香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是他,心里跳了一下,脸上却看不出来。
“大武哥,你有啥事?”
刘大武搓了搓手:“家平让我来劝劝你。”
陆婷香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他……他也后悔了。”刘大武说,“打了你,他心里也不好过。”
陆婷香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大武哥,”她说,“你是替他来的,还是自己来的?”
刘大武被这句话鲠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替他来的”,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: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陆婷香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刘大武说不清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陡地跳了一下。
“进来坐嘛。”陆婷香侧身让开。
刘大武犹豫了一下,进去了。
那一天,两个人说了很多话。陆婷香说自己在野猪凼的日子,说嫁过来以后的苦,说龙家平打她的那天她心里有多恨。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。刘大武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听。劝人的人,反成了听话的人。
临走的时候,陆婷香送到门口。她特地看了刘大武一眼,那一眼意味深长,东西有点多,够刘大武去品味。
“大武哥,”她说,“你以后要是得空,多来坐坐。”
刘大武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,陆婷香开始主动“碰”刘大武。
她算着刘大武去溪边挑水的时间,提前到那儿洗衣服。她算着刘大武从地里收工的时间,在路上“刚好”遇见。每次见了,说几句话,不多,但够让刘大武记住。
她发现刘大武看她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是帮忙,现在是看她。她心里有数了。
有一回在溪边,刘大武来挑水,她在洗衣服。刘大武蹲下来用瓢去舀水,她趁机将手伸过去碰了刘大武握瓢把的手一下又缩开,刘大武舀下一瓢的时候她又去碰,这次她没缩回去,刘大武也没缩。
两个人就那么在水里碰着手,谁也不说话。
溪水哗哗地流,像在替他们脸红。
陆婷香抬起头,看着刘大武,低声说了一句:“大武哥,要是我先遇到的是你,就好了。”
刘大武的手在水里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龙家平去大队开会了。陆婷香一个人在家,心跳得像打鼓。
她知道,该迈那一步了。
她等了一个时辰,听见窗外有蛐蛐叫——不是真的蛐蛐,是她和刘大武约好的暗号。那天在溪边,她主动提出来的:“你晚上要是得空,就在我窗外学蛐蛐叫。三声长,两声短。我听见了,就出来。”
刘大武当时犹豫了好一阵。陆婷香看着他的脸,知道他心里在打架。
“你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“不是不愿意……”刘大武的嗓子哑了,“是不该。”
“啥叫该,啥叫不该?”陆婷香看着他,“他打我的时候,该不该?他让我在坝子中间被那么多人看着挨打,该不该?”
刘大武不说话了。
“你不来,我不怪你。”陆婷香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太阳没昨天大。但她的心在抖,她怕他拒绝,怕他走了就不回头。
刘大武走了。她以为他不会来了。
但暗号还是响了。
三声长,两声短。在夜风里,像真的蛐蛐叫。
陆婷香深吸一口气,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月亮只有一半,挂在东边山顶上,光线昏黄昏黄的。刘大武站在屋后那棵桉树下,身影黑黢黢的。
她走出来,把门轻轻带上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没有走村道,翻过屋后的土坎,穿过一片菜地,上了山坡。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,到了村北三里外的一片松树林。
松树林很密,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,晚上更黑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,踩上去没声音。刘大武站住了,陆婷香也站住了。两个人在一棵大松树下面,隔着两步远。
风从山顶上吹下来,松针沙沙响,像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“大武哥。”陆婷香先开了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刘大武没回答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她的手冰凉。他把她的手握住了,慢慢暖了。
陆婷香没有缩回去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靠在刘大武胸口上。她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她的心跳也是。
她来之前想过:这一步迈出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但她不想回头。她前前后后想了无数遍,想通了:龙家平打她的那天,她就已经心死了。她的身子,她想给谁就给谁。
刘大武低下头,闻到她头发上的气味。他闭上眼睛,心里说了一句:家平,我对不住你。
那天晚上,松树林里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只有风看见了,只有松针听见了。月亮躲在云后面,没有出来看。
完事以后,两个人并排躺在松针上,隔了半臂远。
陆婷香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松枝,从缝隙里看见一片天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
“大武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后不后悔?”
刘大武沉默了一阵,说:“不后悔。”
陆婷香没再说话。她心里想:我也不后悔。
她说不清自己是恨龙家平才这样,还是本来就是这样的人。她只知道,在荒山野地里,在这个男人的怀里,她是一个人,不是一只野猪。
从那以后,他们换了很多地方。
松树林去过,青杠坡去过。北边的乱石沟、西边的火烧坡、南边的白石岩下面那个岩腔,都去过。哪黑哪歇,哪偏哪去。今天在这个山坳,明天在那个岩缝,像两只见不得人的野物,东躲西藏。有时候隔三五天见一回,有时候隔十天半个月。不是每次都能找到空当,龙家平不是天天出门,刘大武也不是天天有空。
有一回,在白石岩下面的岩腔里。岩腔不大,刚好够两个人躺下。头顶是岩石,脚下是悬崖。陆婷香躺在那儿,看着岩腔顶上的水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渗,滴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。
“大武哥,”她说,“我有时候想,要是嫁的是你,就好了。”
刘大武没接话,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陆婷香闭上眼睛。她不想以后,以后太远了。她只想今晚,只想要这个人的温度。
刘大武的老婆詹生容不是傻子。她早就看出了一些端倪。
有一回刘大武半夜才回来,身上的松针没拍干净,裤腿上沾着黄泥,鞋底有蕨草渍。詹生容问他去哪了,他说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猪吃庄稼。詹生容没好气地说“还以为你陪母野猪睡觉去了呢。”
詹生容去看陆婷香。陆婷香跟她说话,眼睛不看她,往别处瞟。女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,那种心虚,那种躲闪,詹生容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她试过跟刘大武说:“你少往外跑。”
刘大武说:“队里的事多。”
“什么事非得到晚上去?”
刘大武不说话了。詹生容也不再问。她怕问出来,这个家就散了。
她忍了。忍了一年,两年,三年,希望可以忍到他放手。
忍到1966年冬天,她忍不住了。
那天晚上,刘大武又出门了。詹生容没有睡,坐在灶房里等。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,灰还是热的。她把手伸进灶膛,抓起一把灰,攥在手里,灰从指缝漏下去。
她想了很久。她没有想到想离婚,那个时候的人基本上没有离婚的概念,以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,她想到了回娘家,但娘家兄弟媳妇厉害,容不下她,日子也不好过。
她想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,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也要找人。不是赌气,是报复。你做得,我也做得。你让我疼,我也让你疼。
她不要脸了。脸值几个钱?
第二天赶场,詹生容去了县城。她在街上转了几圈找猎物也没找着合适的,只好在一个摆地摊卖药的摊子前停下来,先前她也在此暂停过。
卖药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驼背,满脸皱纹,说话漏风。穿一件脏兮兮的中山装,扣子扣错了位,两个口袋翻在外面。他卖的是狗皮膏药、虎骨酒、跌打损伤丸,“滋阴壮阳”“提神补气”地吆喝着。摊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婆,两只眼睛又浊又混,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。
詹生容蹲下来,问他:“你这膏药管不管用?”
老头眯着眼睛看她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。那双眼睛浑浊里带着油亮。
“哪方面的?”
詹生容说“当然是那方面的”,边说边对他挤眉弄眼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老头一眼,并露出一个特别的笑。
老头被弄得也冲她笑了笑,露出黑黄的牙齿。
下一次赶场,詹生容又去了。老头的地摊还在老地方。这次她没蹲下来,只是远远地站着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不时往老头那边瞟一眼,最后还招了一下手。
老头会意了。他把摊子交代给身边那个老太婆,撑着膝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旁边的巷子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詹生容一眼,下巴往里一扬。
詹生容跟了上去。
巷子很深,越走越暗。墙根底下有尿骚味,地上有烂菜叶。老头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是一间空屋子,堆着破纸壳、烂布条,角落里有张行军床,床单上印着什么字,褪色了看不清。
詹生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攥着布包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怕老头,是怕她自己。怕她迈进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进来吧,没人。”老头说。
她进去了。不是因为他叫,是因为她想知道:刘大武每次去找陆婷香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迈进去的?
布包里的东西,她拿出来放在床上——一小块腊肉,十几个鸡蛋。老头扫了一眼,咧嘴一笑,伸手关上了门。
詹生容不是没想过后果。她知道这种事被人晓得了会怎样——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但她不想忍了。刘大武跟陆婷香在山上快活的时候,谁想过她的感受?她要让他也知道,被人戴绿帽子是什么滋味。
至于这个老头——老也罢,脏也罢,她全然不在乎。反倒觉得,越是这样,越能恶心刘大武。
那天以后,詹生容每次赶场都去那个巷子。老头没有名字,她叫他“喂”。老头也不问她叫什么,从哪里来,只管做那事。
事情败露得很快。
赶场的人多,嘴杂。有人看见詹生容和一个老头一前一后进了巷子,出来的时候,詹生容的头发乱了。
这话传到刘大武耳朵里,已经过了很多天。
二队的张麻子笑嘻嘻地说:“大武,你婆娘在县城找了个老男人,你晓得啵?”
刘大武的锄头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“你说啥?”
张麻子又把话重复了一遍,还添油加醋地说那老头少说六十岁,驼背,穿件烂中山装,一边说一边笑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刘大武的脸先是白,然后红,然后紫,最后黑得像锅底。他扔下锄头,大步流星地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,抓起锄头,又放下。他气的发抖,腿都软了。
他回到家,詹生容在灶房里煮红苕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,一句话也不说。
詹生容抬起头,看见他的脸,就知道他晓得了。她没慌,反而笑了。
“你知道了?”她说。
“为啥?”刘大武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“你说为啥?”詹生容擦了擦手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你做得,难道我做不得?你跟陆婷香在山上快活的时候,你想过我没有?”
刘大武的嘴唇在抖。他想打她,手举起来,又放下。
他打不下去。
他有什么资格打她?
“那个老头,”刘大武的声音哑了,“六十多岁了……你……”
“嫌老了?”詹生容冷笑一声,“你要是有良心,我会找他?”
刘大武站在门口,说不出话。
詹生容弯腰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,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灰,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:“我想好了,回娘家去,再艰难,我也得走一段时间,孩子我带一个,留一个给你。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带,也给我带走。”
那天晚上,刘大武一个人坐在门口,坐到半夜。月亮又出来了,细细的一弯,挂在西边山顶上,像被人咬了一口。
他想了很多。想起自己跟陆婷香在山上那些个晚上,想起詹生容在家带孩子等他回去吃饭,想起两个孩子睡在床上的样子。他以为詹生容什么都不知道,或者知道了也会忍。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——用最脏的方式,把所有的脸面撕得干干净净。
詹生容在屋里收拾东西,窸窸窣窣的,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。她不说话,也不哭。
“生容。”刘大武在门外叫她。
詹生容没应。
“你跟那个老头……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詹生容打断他,“问了又能咋样?你能当没这回事?我也不能。”
第二天早上,詹生容背着包袱走了。
从此以后,四宝村的人说起詹生容,都说她“跑回娘家了”。有人知道真相,有人不知道。知道的人也不说,这种事,烂在肚子里最好。
同一天,陆婷香在溪边洗衣服。她不知道詹生容走了。
她搓着搓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还是她的脸,但她觉得不像了。
她不知道,她已经像极了受伤的野猪,她不仅咬了人,还咬了心——龙家平的和刘大武的心。
那天晚上,月亮又出来了。细细的一弯,挂在西边山顶上。
陆婷香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那弯月亮。
她想起第一次跟刘大武去松树林的那个晚上,月亮躲进云里,没有出来看他们。是不是月亮也嫌她丢人?
不,月亮是知道她命苦。
她没有出门。
刘大武也没有出门。
荒山野地里,今夜没有人。
同一时刻,龙家屋里,龙青九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“妈”。没人应他。他三四岁的样子,睡得很沉。他不知道,他的母亲正站在门口看月亮,他的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抽烟,刘大武也正坐在自家门口,看着同一弯月亮。
那弯月亮细细的,像被人咬了一口。
龙青九又睡过去了。他还太小,什么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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