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婷香的青龙梦,经过彭道士一番添油加醋的渲染,在四宝村已是家喻户晓。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,竟传到了几百公里以外的重庆市。这事还得从当年的重庆知青说起。
1964至1965年,重庆开始有组织地动员城市中小学毕业生下乡,这批被称为”老知青”,约两万余名。1969年,在”知识青年到农村去”的指示号召下,重庆掀起大规模上山下乡热潮,首批”老三届”(1966至1968届毕业生)下乡约一万二千人,此后规模持续扩大,至1976年,重庆已有超三十二万知青到农村和边疆。他们下乡时大多十七八岁,正是抽条长个、充满青春梦想的年纪。那时的重庆市还属四川省管辖,划为中央直辖市,是1997年以后的事了。
1969年秋天,四宝村迎来了三个重庆女知青。
男知青都安排在老山咔咔里头去了。四宝村离公社街道和县城都比较近,与老山咔咔相比,条件就算好的了,所以安排的全是女知青。
那时沿永定河通向公社和县城的公路还没修通,只是一条真正的马路——过马车的路。
公社派马车把她们送到大队,大队再通知生产队去欢迎。
生产队长刘万银带着十几个村民敲锣打鼓到村口迎接。闻讯赶来的老老少少、男男女女,加在一起大概有三四十人,十分热闹。只有几岁大的龙青九,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人群中。许多人与其说是去欢迎,还不如说是去看稀奇。他们只见过公社街道和县城里吃供应粮的小城人,还没见过成都、重庆这种大都市来的都市人。见到了,他们不仅觉得这些人跟农村人不一样,也跟公社街道和县城里的城里人不一样。不仅说话的口音不同,肤色也更加白皙好看。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“这是不是就是《天仙配》里说的仙女来了哦?”
三个女的,名字分别叫朱碧华、熊东玉、陈秀英。朱碧华最小,十七岁,白白净净,说话声音轻,像蚊子叫,但很温柔好听。熊东玉十九岁,胖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陈秀英二十岁,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,也是唯一一个党员,她们三个的领队。她剪着齐耳短发,走路步子大,说话像下命令。
生产队早给她们在公房旁边紧挨着建了知青房。土墙,茅草顶,三个房间依次挨着,一人一间。中间那间略大,是共用的灶房,砌了三个土灶,架了三口铁锅。
欢迎的人群散去后,她们站在门口,看着四宝村的山。山比她们想象的矮,但更荒,苞谷秆割完了,地里只剩枯黄的茬子。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,叫了一声,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她们就在这样的”广阔天地”里,一边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,一边也用青春和知识改变着农村。没有她们,至少***的演出要逊色很多。
陆婷香和其他队里人,也给她们讲那个青龙梦。她们把这个故事写进书信里,传到了重庆。
朱碧华喜欢逗龙青九玩,给他糖吃——糖是从重庆带来的水果糖,包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纸。龙青九舍不得一次吃完,把糖含在嘴里,等甜味淡了,再拿出来看看,又塞回去。朱碧华看他那样,笑得直不起腰。
陆婷香看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不是因为朱碧华逗儿子,是因为朱碧华身上有一股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干净,体面,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,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,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。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。
1970年春天,四宝村又来了一个知青。还是个女的,叫李秀兰,从成都来的。十九岁,瘦,但该有肉的地方有肉。眼睛不大,但眼角往上挑。皮肤白,不是朱碧华那种苍白的白,是瓷白,在太阳底下能反光。她说话声音不高,尾音往下沉,有一种磁性。
这一次队里没有专门给她建知青房。队长刘万银安排她住到离公房不远的一户人家。这家只母子两人,母亲叫陈银珍,儿子叫黄荣兴,十一二岁。刘万银叫陈银珍腾出一间房,把原来开在屋内的房门堵了,在外墙另开一道门进出,就像一个单家独户。
刘万银第一眼看见李秀兰,就知道她是让男人睡不着觉的女人。她走路不快,但腰肢轻摆,像溪里的水蛇。她低头干活,后颈露着,白生生的。她说话客气,但眼睛往你身上一瞟,瞟完就移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你却忘不了那一瞟。
刘万银三十一了,熊安凤嫁给他十年,生了三个娃,肚子又大了。他早就腻了。熊安凤胖,走路喘气,晚上打呼噜。他想要新鲜的。
他找李秀兰,热情地关心知青生活。问她粮食够不够,柴火够不够,晚上怕不怕。他让龙家平多帮她挑水,多帮她劈柴。
龙家平一歪一歪地做着这些事,不说话。他看出来刘万银是啥意思,但他不说破。他是跛子,刘万银是队长,他不想惹他,也惹不起。
李秀兰也早就看出了刘万银不对劲。她十九岁,在成都谈过恋爱,见识过男人,知道男人看女人的眼神。刘万银看她的眼神,不像是看知青,倒像是看猎物。
她不怕。她心里有数。
1970年夏天,一个闷热的晚上。
李秀兰躺在床上,还没睡着,身上穿的极少。听见门外有动静,她睁大眼睛,借着微弱的光线努力向外看。她看见门缝里伸进一把刀,薄薄的,像柳叶,正在拨门闩。拨了好一会还没拨开,拨门闩的手好像不怎么灵活。
她没有喊。她等着。她猜不是盗贼,应该就是刘万银。把她安排住这里,他也许早就起了逮猫儿心肠。
门开了,一个人影闪进来,踉踉跄跄往里走,满身酒味,苞谷酒,两毛钱一斤的那种。
“李秀兰,”那人吐着酒气小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
听声音就知道是刘万银,猜得一点没错。
“刘队长,半夜三更撬门进来干什么?”
他不知是醉得麻木了,还是真没有听见,反正他没有答话,只管扑上来,压住了她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,像树皮,在她身上摸来摸去。她没有咬,没有挣扎,闭着眼睛,像死了一样。她更没有喊叫——她知道如果喊叫,肯定会把他吓醒或吓跑。他借着酒劲来,说明他有贼心没贼胆,没有酒壮怂人胆,他是不敢来的。如果真的大声喊叫,有人来了,两人都下不了台。
但就是这样,他也没做完整。
不是他不想,是他不行。酒喝多了,软了,像一节煮得很烂的孬香肠。他在她身上折腾了半天,满头大汗,最后还是泄了气,滚到一边,打呼噜——为了壮胆,他灌的实在是太多了。
李秀兰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的茅草,又看着墙上那个小窗。窗口里漏进一束月光,像一缕轻纱,朦朦胧胧,若隐若现。
她爬起来,穿上衣服,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去找龙家平,没去找任何一个人,而是一个人在菜地边坐下来。夜露很重,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坐了很久,想着怎么把刘万银最大限度地利用好。
三天后,李秀兰出现在公社。
她穿着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格子衬衫,一条蓝布裤子,洗得干干净净。她把头发梳了,编成一条辫子,垂在胸前。她没有化妆,但她白,白得让公社办公室里的男人都抬头看她。
她去找的是公社***副主任赵天贵。赵天贵五十来岁,秃顶,肚子大,像怀了六个月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摊着一摞文件,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“关于进一步加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的意见”。他看着李秀兰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李秀兰同志,”他说,“你有啥事?”
“赵主任,”李秀兰说,声音轻轻的,尾音往下沉,“我有情况要汇报。”
她汇报了刘万银“破坏知青工作”——克扣知青口粮,给知青派重活,晚上骚扰女知青,“影响知识青年扎根农村的热情”。
她没有说”强暴”。她说的是”骚扰”,是”破坏”,是政治问题。她不是要减轻刘万银的罪过,她是要给自己留一些面子。
赵天贵听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不是傻子,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看着李秀兰,看着她的白,看着她的腰,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那眼角微微上挑,像两把钩子,钩得人心里发痒。
“李秀兰同志,”他说,“你的情况,我了解了。刘万银的问题,组织上会调查。你……你先回去,等消息。”
李秀兰没有回去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靠近办公桌。她的辫子垂在胸前,发梢扫在桌面上,像一根手指轻轻抚摸。
“赵主任,”她说,声音更低了,“我一个人,在四宝村,害怕。您……您能不能,常去看看我,在……在人前给我撑撑腰?”
赵天贵的眼睛亮了。他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她的手冰凉,像溪水。
“李秀兰同志,”他说,“组织上关心每一个知青。你……你放心。”
李秀兰笑了。笑的时候,眼角嘴角都往上挑,那两把钩子,钩住了赵天贵的眼睛。
一个月后,刘万银被撤职了。公社的文件说:“刘万银同志在担任生产队长期间,存在克扣知青口粮、迫害知青、骚扰知青、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等问题,经组织调查,情况属实,现撤销其一切职务,降为普通社员。”
刘万银拿着文件,手在抖。他去找赵天贵,赵天贵不见他。他去找大队支书,支书是他堂兄,但支书说:“万银,这回我也保不了你。上面有人盯着,你……你认了吧。”
刘万银不想认。他知道是李秀兰给他下的药。他看着李秀兰,看着她的白,看着她的腰,看着她的眼睛。他忽然明白了,她不是猎物,是猎人。那眼角和嘴角微微上挑的弧度,就是她的猎枪。
他去找李秀兰:“李秀兰,这一切都是你干的?”
李秀兰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像两潭死水,深,但没有波澜。
“刘队长,”她说,”你说得不对。组织上的决定,怎么说是我干的?你该问问你自己,或者你去问组织。”
“你勾搭了赵天贵!”刘万银的声音像从喉咙底下逼出来的,“是你让他整我!”
李秀兰笑了。笑的时候,眼角嘴角往上挑。
“刘万银,”她嘴上说,“那天晚上你不行,办不了事。你不行,还想占有我,你胆子很小,色心很重,让我看穿了你们男人就是被下半身和色心左右的动物,让我找到了攀上赵天贵的底气和由头。”她心中想“吃了老娘的洗脚水,你就是行也不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”赵天贵比你行。他权力比你大,而且他至少能办事。”
刘万银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想打她,手举起来,又放下。他不敢,他现在不是队长了,没了打人的底气。
他转过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,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。
龙青九蹲在不远处的土坎上,看着这一幕。他手里攥着半块朱碧华给的水果糖纸,糖纸已经揉烂了。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,但他记住了刘万银那个眼神——像狗被夺走了骨头。
刘万银也是一个有“革命理想”的人,年纪轻轻就当了队长,他还想当大队支书,想当公社书记,然而,一切都泡汤了。
刘万银一点一点疯了。先是话少了。以前他在村里走动,见了人总要招呼两句,问问庄稼,说说天气。后来他不说话了,见了人只是盯着看,眼神直勾勾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。一个人在田埂上走,嘴里念叨着什么,凑近了听,也听不清。有时候忽然停下来,指着空气骂:“贱人!**!老子弄死你!”有时候又哭,哭得像小孩,鼻涕眼泪糊一脸。
村里人开始躲着他。小孩不敢靠近,大人在路上碰见了,也绕着走。他身上的衣服穿烂了也不换,一股酸臭味,隔老远就能闻到。头发长到肩膀,胡子拉碴,像个野人。
他一个人住在土墙屋里,喝酒,喝最便宜的苞谷酒,几毛钱一斤。喝醉了,就躺在地上,对着屋顶说话。
“李秀兰,”他说,“你回来。你回来,我弄死你。”
“赵天贵,你等着。你等着,我弄死你。”
他疯了,潜意识中依然知道该恨哪些人。他谁都想弄死,但谁都弄不死。他只是一条疯狗,在村里游荡,见人就吠,但没人怕他。
龙家平看着刘万银疯了,去找李秀兰:“李同志,刘万银疯了。你……你小心,疯子会无缘无故的打人。”
“龙大哥,“她说,”我不怕。他不行,疯了更不行。不过,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,我会提防的。”
“李同志,”龙家平说,“你……你说刘万银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,遭了这种报应?”
“报应?”李秀兰笑了,“龙大哥,你这是迷信。科学的解释应该是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,精神崩溃了。”
龙家平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比刘万银更可怕。刘万银的坏是明面上的,她的坏藏在笑里,藏在眼角那微微上挑的弧度里。
1972年春天,赵天贵给李秀兰争取了一个推荐回城的名额。表格上盖着公社***的公章,还有县知青办的审批章。比她先来的那些人都还没回城,她就走了。
走的那天,她穿着那件格子衬衫,辫子垂在胸前。她站在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四宝村的山。
1973年冬天,刘万银死了,冻死的。
他喝醉了,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,睡着了。雪下了一夜,把他埋了。第二天有人发现的时候,他已经硬了,像一根冰棍。
他的脸是笑的。嘴角往上翘,但不是李秀兰那种钩子般的笑。他的笑是僵的,是冻出来的,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熊安凤来收尸,哭了几声,也没多伤心。她早就当这个男人死了。她带着三个娃,嫁给了二十里外村子里的一个鳏夫,日子照样过。
熊安凤把刘万银埋在关山上的乱坟岗,没有给他立碑。后来刘万银的土墙屋塌了半边,成了野猫的窝。有时候夜里走过,能听见猫叫,像婴儿哭,也像人笑。
龙青九他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李秀兰那种笑容叫什么——那不是笑,是钩子,是猎枪,是某种让人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跳的法术。
而刘万银,就是那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。他色心太重,太重的东西,总会把人坠死。
四宝村的人后来提起这件事,总说刘万银是”色字头上一把刀”。但龙青九知道,这句话说错了,看错了,仔细看,色字头上那不是一把刀,那是一个钩子,长着倒刺的钩子。钩子钩住了刘万银的魂,钩住了赵天贵的权,也钩住了一个时代的某种真相。
很多年后,龙青九在成都的饭馆里,听见有人说起成都的一个女干部,姓李,叫李秀珠,在妇联工作,风评很好。履历在他的家乡当过知青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