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婷香嫁到四宝村的第三天,就听说了青龙洞。
那天她在灶房里烧火,婆婆蹲在门槛上择野菜,嘴里念叨着:“家平他爹活着的时候,夏天常去青龙洞洗澡。那水凉得沁骨头,三伏天下去,上来浑身起鸡皮疙瘩。”
陆婷香没接话。她刚从野猪凼嫁过来,对四宝村的一切都不熟悉,只觉得这地方山比野猪凼矮一些,地比野猪凼平一些,四宝村的四宝,对她好像也没太大意义。
“青龙洞在哪?”她问。
婆婆朝北边努了努嘴:“翻过山梁,沿清流河往上走,几里路就到了。洞口在悬崖底下,大得很,像张开的嘴,能吞下一架大瓦房。”
陆婷香没再问了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她当时心里还在想着一件事: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龙家平是个跛子,但人老实,不打她。这就够了。她没指望更多。
但她没想到,那个她从未见过的洞,会成为她这辈子最重要的道具。
1962年夏天,她决定去青龙洞乘凉看看。那天天气很热,龙家平去大队开会,她一个人出了门。翻过那道山梁,山梁那边脚下就是清流河。她沿着河往上走,走了约莫几里路,忽然停住了。
一片石崖横在前面,像被斧头劈过,齐齐整整地切下来。石崖底下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那洞口比她想象的还要大,不规则的边沿清晰可见,像一张巨嘴张着,能一口吞下一架大瓦房。洞里流出清凌凌的水,凉气扑面而来,远远地就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里面黑得看不见底,水声轰隆隆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她想起婆婆说的那个传说。
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年夏天,暴雨连着下了七天七夜,洞内洪水猛涨,鼓满了整个洞口。山洪从四面八方冲下来,汇进河里,水声轰隆隆响,老远都听得见。清流河涨得漫过了两岸。住在山顶上的一户人家,看见浑浊的洪水里有一道青色的长脊背,在洪水中时隐时现,泛着暗青色的光。
洪水退去以后,有人在洞口捡到一片鳞,青黑色,巴掌大,在太阳底下一照,幽幽地发着光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传说成了那洞里有条青蛇,不知活了多少年,修成了气候,趁这场大洪水龙归大海。打那以后,那洞就叫青龙洞。
她打了个哆嗦,往后退了一步。洞口的凉气让她从回回忆中清醒。她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捧水,浇在脸上。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,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。
她坐在洞边的石头上,坐了很久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晒得石头发烫,但洞口的风是凉的,带着水汽,吹得她头发一飘一飘的。
她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她嫁到四宝村,是为了活下去。可现在活下去了,又好像没活。龙家平对她好,但她不想要这种好。她想要什么呢?她也不知道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看见河滩上一片青黑色的石片,巴掌大,幽幽地反射着阳光。她走回去捡了起来。
她加快脚步,翻过山梁,回到四宝村。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次出行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青龙洞口,洞里伸出一条巨大的青蛇,鳞片像巴掌大的瓦片,一片片泛着幽光。那蛇没有咬她,只是用头蹭了蹭她的手,然后转身钻进洞里不见了。她被吓醒了。
她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龙家平在旁边打呼噜,她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心跳得厉害。
她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记住了那条蛇的眼睛——不是冷的,是温的,像人的眼睛。
1962年冬天,陆婷香怀孕了。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龙家平的。她算算日子,是在冬月里的一个夜里,在村北的乱石沟。
不能要。这个念头第一个冒出来。这不在她的预想里。可那个年代没有节育良方,一家生六七个娃是常事。她想起龙家平打她的那天,想起她扯下的那块红布,想起她对自己说“这辈子不欠他了”。可如果生下这个孩子,她就又欠了——欠龙家平一个真相,欠这个孩子一个身份。
她决定打掉这个孩子。她不能去公社卫生院——那里的大夫认识龙家平,会露馅。她打听到,离四宝村四十多里路,有一个私人诊所,是个游方郎中,会卖打胎的药。
她天不亮就出门,说去娘家野猪凼看爹。龙家平要陪她,她说“你腿不好,走不动”,一个人走了。
山路弯弯绕绕,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她看见了那个诊所——一间土墙屋,门口挂着一个布帘子,上面写着“妙手回春”四个字。
她站在门口,手在抖。她摸了摸肚子。还没有显怀,但里面已经有了。一个小小的,软软的,会动的东西。
会像谁?这个问题让她浑身发冷。像龙家平?矮,敦实,一歪一歪地走路?像刘大武?高大,结实,手掌很热?
如果孩子像刘大武,龙家平会看出来。村里人会看出来。到时候,她怎么活?龙家平会打死她,或者不打死她,比打死她更难受——他会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她,像看一头偷吃庄稼的野猪。
她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她想起青龙洞的传说——那条青蛇修成了气候,趁洪水龙归大海。龙归大海,是回家。她的孩子,不管像谁,都是她的骨血,都选择了她,选择了这个家,打掉他,就是打掉她自己的一部分,就是残忍地杀了他。
她又想起那个梦。青蛇蹭她的手,像在说:带我走。
她终于想到了办法。她转身,往回走。她没有进那间诊所。她走了四十多里山路,又走了四十多里回来。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龙家平坐在门槛上,看见她,一歪一歪地迎上来:“咋才回来?急死我了。”
她说:“爹病了,多陪了些时候。”
龙家平信了。他给她热饭,给她倒水,看着她吃。她吃着吃着,眼泪掉在碗里。龙家平慌了:“咋了?爹病的不轻吗?”
她摇头,说:“爹小病不碍事。我……我有了。”
龙家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脸都皱了,像一块揉皱的布。他伸出手,想碰她的肚子,又不敢碰,手悬在半空,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。她闻到他身上的汗味,闻到他衣服上的烟火味,闻到他头发里的泥土味。她闭上眼睛,心里说了一句:对不起。
但她没有后悔。
从那天起,陆婷香开始编织她的网,不是一天织好的,是慢慢织,一天织一点,一针一线,密密实实。
她在等。等到肚子大了,等到龙家平高兴得逢人就夸,等到村里人都知道龙家要有后了,她才开口。
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。龙家平从地里回来,吃了饭,坐在门槛上抽烟。陆婷香坐在他旁边,忽然说:“家平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啥故事?”
“我怀上孩子之前,做了一个梦。”
龙家平的烟锅子顿了一下:“啥子梦?”
陆婷香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是弯的,细细的,像被人咬了一口。她开始讲——
“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。忽然听见外面有风声,很大的风声,像有人在推门。我睁开眼睛,看见屋里全是青光,亮得刺眼。我以为是天亮了,爬起来一看,不是天亮,是从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。”
“我推开窗户,看见一条大青蛇,盘在咱家门口的桢楠树上。那蛇有多大?比水桶还粗,鳞片一片片像瓦片,青黑色的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发光。它的眼睛,不是蛇的眼睛,是人的眼睛,温温的,像在看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我吓得想叫,但叫不出来。那蛇忽然开口了,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闷闷的,但很清楚。它说:‘陆婷香,你莫怕。我在洞里修了两千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你肚子里的娃,是我的转世。我借你的肚子,到人间走一遭,是我修行的必经路’”
“我说:‘你是龙还是蛇?是公还是母?’”
“它说:‘蛇修千年化为蛟,蛟修千年化为龙。我修了两千年,还差一步。这一步,就在你娃身上。’”
“说完,它从树上滑下来,不是爬,是飞,像一道青光,从窗户里钻进来,钻进我的肚子。我肚子一热,像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,然后就醒了。”
“醒了以后,我发现手里攥着一片东西。你猜是什么?”
龙家平听得眼睛都直了:“啥?”
陆婷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东西——一片青黑色的石片,从青龙洞边的河滩上捡的那块石片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发着光。
“鳞片。”她说,“你看像不像青龙留下的鳞片?”
“这石片你也知道,我捡到玩的,有时就放在枕下。当时我也不知道,这石片怎么在睡梦中被攥到了手里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说……这是不是青龙爷显灵?”
龙家平接过那片石片,手在抖。他对着月光看了很久,石片上有细细的纹路,像鱼鳞,又像树皮。他又看着陆婷香,片刻后问:“这个梦你咋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在等,等怀上孩子,等孩子成形。现在我也不想说,但是忍不住了,忍不住想对你说。”
陆婷香接着看了龙家平一眼,“你也不准说,不准你给任何人说。等孩子生下来了,是个带把儿的,你才可以说,那时随便你说。”
龙家平明白了是啥意思,他忽然跪下来,对着门口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青龙爷保佑。”他说,“青龙爷保佑我龙家平,保佑我娃是龙子。”
陆婷香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没有愧疚,只有疲惫。像跑了一场很长的路,终于到终点了,但终点不是她想去的地方。
龙家平没听陆婷香的,没几天便给他娘把那个梦讲了一遍。讲到青蛇开口说话的时候,他娘的脸白了,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真的?”他娘问。
“真的。”龙家平说,“她醒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块片鳞片。”
他把石片给他老娘看。他娘用袖子擦了擦,对着太阳照,石片上有细细的纹路,像鱼鳞,又像树皮。他娘忽然哭了,一边哭一边念叨:“龙家祖上有德,龙家祖上有德啊。”
龙青九出生那天,是1963年农历九月初九。
陆婷香疼了半宿,接生婆是队里的李婶。龙家平在门外转了半宿,烟抽了一袋又一袋,到天亮的时候,门槛上的烟灰堆成了一个小堆。
“是个男娃!”李婶喊。
龙家平冲进去,看见陆婷香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孩子包在旧棉布里,红通通的小脸。他伸出手,想碰孩子的脸,又不敢碰。
“像谁?”陆婷香问。
“像我。”龙家平说,“像我,结实。”
陆婷香闭上眼睛。她只是在心里默念:像青龙,像青龙,像青龙。
孩子的小名是龙家平取的,叫“小龙人”。他说:“青龙转世,不就是小龙人吗?等长大了,再取个大名。”
陆婷香没反对。她看着孩子,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她忽然想起刘大武的眼睛,也是黑黑的,亮亮的。
生的是个带把的,陆婷香的青龙梦可以没顾忌的讲了,陆婷香、龙家平、老娘,他们一有机会就讲。
邻居来借锄头,陆婷香把锄头递过去,顺便把梦讲了一遍。讲到青蛇从树上飞下来的时候,邻居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我的天爷。”邻居说,“怪不得你娃在肚子里就那么乖,不闹你,原来是青龙转世。”
然后是队里的女人。女人们来溪边洗衣服,陆婷香就抱着娃在溪边讲。讲到青蛇的眼睛“温温的,像在看自己的孩子”的时候,有几个女人红了眼眶。
“婷香,你这是有福啊。”一个女人说,“我们怀娃的时候,吐得死去活来,你倒好,青龙护体,啥事没有。”
陆婷香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确实没吐,但她不是“青龙护体”,是心事太重,重到连孕吐都压下去了。
她越讲越熟练。讲到青蛇的鳞片“像瓦片,青黑色的,在月光底下幽幽地发光”的时候,她会停顿一下,让听众想象那个画面。讲到青蛇开口说话“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”的时候,她会压低声音,像真的有人在地下说话。讲到青蛇“从窗户里钻进来,钻进我的肚子”的时候,她会用手捂住肚子,眼睛闭着,像在感受那一刻的温热。
她讲得很传神,活灵活现。听的人有的信了,有的半信半疑,但不管信不信,都爱听。四宝村的日子太苦了,听一个青龙转世的梦,比吃一块糖还甜。
龙家平最高兴。他逢人就讲:“我家婷香,怀娃的时候梦见青龙了。青龙说,这娃是它的转世,将来要成龙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腰杆挺得笔直,一歪一歪的步子也走得比平时稳。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跛子,是青龙转世之子的爹——这个身份,比什么都能让他站直了走路。
陆婷香看着他活得比以前更像个人的样子,她分不清这是帮了他,还是害了他。
龙青九满月后不久,四宝村来了一个游方道士。
那天陆婷香正在门口晒被子,看见一个身影从村道那头走过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背着一个布包袱,手里握着一根竹杖,竹杖头上挂着一串铜铃,走一步,铃响一声。
他走到龙家门口,停住了。
陆婷香看着他。他年近六十,瘦高个,山羊胡子,眼睛不大,但很有神。
他先没看陆婷香,看的是门口坡下沟边那棵大桢楠树。
那棵树是四宝村的一宝。陆婷香嫁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了——四宝村有四宝,金丝桢楠便是其中之一。这棵桢楠长在龙家门口坡下的沟边,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。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,一道道沟沟壑壑,藏着几百年的风雨。树冠大得像一把完全撑开的巨伞,夏天遮天蔽日,树下凉得像洞里出来的水。树根从沟边的石头缝里扎进去,盘根错节,像龙爪抓着大地,任凭山洪冲刷,纹丝不动。
最奇的是树的形状。它直直往上长,像一个人伸着腰。树枝不是乱长的,是一层一层往上叠,像宝塔,又像云彩。风吹过来,满树的叶子沙沙响,不是普通的响,是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,说几百年前的旧事。
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他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,铜铃响了三声。
“啧啧啧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像铜铃一样清亮,“奇树,奇树啊。”
陆婷香抱着小龙人,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,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“这位娘子,”他说,“这棵树,是你们家的?”
“是村里的。”陆婷香说,“长在我家门口。”
“风水树。”他说,“你们村叫四宝村?”
“是。”
“这肯定就是四宝村四宝之一了。”他用竹杖点了点树干,“金丝桢楠,五百年成材,一千年成精。这棵树,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。你们龙家,屋基选得好啊。背山面水,前有照,后有靠。这棵树,就是青龙探头,要出贵子的。”
陆婷香的心跳了一下。她想起她的梦,想起那条青蛇。
“道长,”她说,“您……您进来说话?”
他笑了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正有此意。”
龙家平从地里回来,看见家里坐着一个道士,愣了一下,问道长高姓大名。道长说“你不认识我?我是彭家帮,常年在外走动,这一带认识我的人不少。”
龙家平道:“原来是彭道长,听说过,听说过。”
陆婷香把彭家邦前面的话学着说了一遍,龙家平的眼睛亮了,一歪一歪地走过来,给彭家邦倒茶。
“道长,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假的,算一算就知道了。”彭家邦从包袱里摸出三枚铜钱,放在桌上,“把娃的八字给我。”
龙家平报了龙青九的生辰——1963年农历九月初九,午时。
彭家邦把年、月、日、时对应的八字用笔写来排在纸上,口中念念有词,推算了一会,又盯着看了很久,眉头皱起来,又舒展开,又皱起来。
“怪了。”他说。
“咋了?”龙家平凑过来。
彭家邦没说话,又推算了一次,他的眼睛亮了,像两颗石子被火烤过,发出灼灼的光。
“龙施主,”他说,“你这娃,不是凡人。”
龙家平的手抖了一下,茶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咋……咋说?”
彭家邦指着八字:“九月初九,午时,阳极之数,纯阳之体。这八字,是龙德在田的命格。龙德在田,利见大人,将来必是大贵之人,富不可言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着窗外的那棵桢楠树:“再加上这棵青龙探头树,风水汇聚,贵气冲天。这娃,是应树而生,应时而降。你们龙家,要享这娃的福了。”
龙家平的脸涨得通红,不是害羞,是激动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一歪一歪的步子走得比平时快。他忽然停住,抓住陆婷香的手:“婷香!你听见没有!道长说小龙人是贵子!是龙德在田!”
陆婷香看着他,心里没有激动,只有空。这个道士,也许他是真的看出了龙青九的命格。也许他是假的,在编织一个谎言。
但她希望他是真的。因为只有他是真的,她的青龙梦才能变成真的。
“道长,”她问,“这娃……这娃的大名,该取个啥?”
彭家邦摸了摸山羊胡子,看着窗外的那棵树,又看着陆婷香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的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正看着他。
“龙德在田,利见大人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九月初九,阳极之数。九为阳数之极,龙为阳物之灵。这娃的小名既然叫小龙人,大名就叫青九吧。”
“青九?”
“青是青龙之青,九是阳极之九。”彭家邦说,“青龙生于九霄,潜于九渊,飞于九天。这名字,配得上他的命格。”
龙家平念了几遍:“龙青九,龙青九……好!好名字!”
陆婷香也念了一遍。她想起青龙洞,想起那条青蛇,想起她捡来的那片石片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名字不是编的,是真的。青龙真的存在,真的借了她的肚子,真的转世成了她的儿子。
她看着怀里的孩子,孩子的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她第一次觉得,这孩子真的像龙,不像刘大武,不像龙家平,像他自己——像一条从洞里飞出来的青龙。
龙家平要给彭家邦钱。彭家邦摆手,分文不取。
“龙施主,”他说,“我不要钱。我想跟你们结个缘分。”
“啥缘分?”
彭家邦看着龙青九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这娃将来是大富大贵之人,我这辈子云游四方,没见过几个这样的命格。我想沾点他的光,等他长大了,能照顾我一二,让我也享享贵人之福。”
龙家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道长说笑了,青九就是个农村娃,啥贵人不贵人的。”
“现在不是,将来是。”彭家邦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“龙施主,你记住我今天的话。这娃,是青龙转世,是龙德在田。你们龙家,要出龙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桢楠树。风吹过来,满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这棵树,”他说,“要保护好。树在,龙在。树倒,龙飞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竹杖上的铜铃响了一路,叮叮当当,像风中的咒语。
龙家平和陆婷香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。龙家平忽然跪下,又对着桢楠树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青龙爷保佑。”他说,“青龙爷保佑我龙家平,保佑我娃龙青九,龙腾九霄。”
陆婷香没有跪。她抱着龙青九,看着那棵树,看着树上沙沙响的叶子。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青龙洞口的时候,洞里流出的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后来龙青九长大了。他不像龙家平。龙家平矮,敦实,一歪一歪地走路。龙青九高,骨架大,手脚长,跑起来像一阵风。他的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——但龙家平的眼睛是黄的,浑浊的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。
村里有人悄悄说:“龙青九不像他爹。”
有人说:“像他妈。他妈眼睛也黑。”
有人说:“不像妈也不像爹,像……像谁?”
这些话传到龙家平耳朵里。有一天,他在地里干活,隔壁队的张麻子笑嘻嘻地说:“家平,你家青九越长越不像你了,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龙家平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看着他,说:“青九是青龙转世,怎么会像我?”
张麻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对对对,青龙转世,青龙转世。我忘了这茬了。”
龙家平把锄头拔起来,继续干活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一歪一歪的步子走得比平时稳。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跛子,是龙青九的爹,是青龙转世之子的爹——这个身份,比什么都能让他站直了走路。
陆婷香听说了这件事。她站在灶房里,手里攥着一把菜刀,攥了很久。她想起刘大武,想起他的眼睛——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黑豆。她想起龙青九的眼睛,也是黑黑的,亮亮的。
她忽然一阵恶心,跑到门口,扶着门框,干呕了半天。什么也没吐出来,但胃里翻江倒海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
龙家平从地里回来,看见她这样,慌了:“咋了?病了?”
她直起腰,擦了擦嘴,说:“没事。胃不舒服。”
龙家平扶她进屋,给她倒了一碗热水。她捧着碗,看着碗里的水面,水面晃啊晃,像青龙洞里的暗河。
她想起彭家邦说的话:“树在,龙在。树倒,龙飞。”
她不知道龙青九会不会飞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让这棵树活着。
她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但咽下去的时候,凉得像青龙洞里的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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