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回大学的第十分钟,周序接了人生第一单:二十块,叫醒一个素不相识的学长。
订单来自“临大2013新生互助群”。
发消息的人昵称叫“三栋刘洋”,红色感叹号一口气刷了六个。
“急急急!谁在东操场附近,帮我叫醒3栋407的张磊!他九点高数补考,再挂一次真要延毕了!”
“本人在火车站接新生,赶不回去。谁能把他弄进考场,二十块立刻转账!”
周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八点三十一分。
屏幕右上角没有5G,只有一个小小的H。摔裂的屏幕贴膜翘起一道白边,下面压着他刚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的日期。
2013年9月9日。
周序十八岁,临江大学新生,广告学专业。
十分钟前,他还是一家活动公司的危机执行负责人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他刚替客户处理完一场新品发布会的舞台事故,坐在休息室里等最后一份损失清单。空调冷得像不要钱,他把外套盖在脸上,只打算睡二十分钟。
再睁眼,外套变成了松松垮垮的迷彩服。
熬夜留下的胃痛没了,右手虎口那道被桁架划出的旧疤也没了。四周全是十八九岁的脸,东操场**台上挂着“临江大学2013级新生军训动员大会”的红色横幅。音响师正在试设备,一声刺耳的啸叫掠过操场,引来一片捂耳朵的抱怨。
这一切足够证明他不是在做梦。
至于为什么回来,能不能回去,昨晚那份损失清单最后是谁签的字,都可以晚一点再想。
群里的二十块不能。
2013年的二十块,够在二食堂吃三顿带肉的饭。
周序点开对方头像,回了一句:“叫到什么程度?”
三栋刘洋几乎秒回:“能进考场就行,扛过去都算。”
“裸奔也行?”
“行!”
“先说好,裸奔是另外的价钱。”
对面停了两秒,发来一个当年十分流行的龇牙表情。
“兄弟,你到底接不接?”
“接。成功再给钱。”
周序把迷彩帽往头上一扣,转身出了方阵。
后排有人喊他:“周序,你去哪儿?马上点名了!”
“挽救一个学长的大学生涯。”
“啊?”
“点名替我答一声。”
“这不是教官点吗?”
周序已经跑远了。
东区3栋就在操场北侧,四层砖楼,墙外爬着一层颜色将褪未褪的爬山虎。楼门口坐着一位穿花衬衫的宿管阿姨,收音机里正在播早间天气。
周序说明来意,阿姨眼皮都没抬:“407就张磊一个人在,昨晚三点多才回来。你敲吧,敲醒算你有本事。”
“您有备用钥匙吗?”
“有。老师来,或者着火了,我给开。”
“高数补考算哪一种?”
阿姨终于抬起头:“算他活该。”
道理很充分。
周序上到四楼,先敲门,再拍门,最后隔着门给张磊打电话。
房间里很快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《爱情买卖》。一遍唱完,无人接听;第二遍刚唱到“当初是你要分开”,对面寝室有人顶着一头泡沫探出脑袋。
“找张磊?”
“嗯。”
“别敲了。他昨晚喝完酒才睡,耳朵和良心一起关机了。”
“以前怎么叫醒的?”
“消防演习。”
对方说完,缩回去继续洗头。
周序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三十七。
他又给三栋刘洋拨过去:“窗户朝哪边?”
“朝东操场,挂蓝毛巾那个。怎么了?”
“确认一下,他最怕什么?”
“他妈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挂科的事被他妈知道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好什么?你别真把阿姨叫来,她在外省呢。”
周序挂了电话,走到楼道尽头,从窗户向外看。
东操场已经坐满新生。各学院方阵被迷彩服切成整齐的方块,**台两侧立着四只黑色音箱,其中一只正对3栋。红色横幅下面,负责动员大会的老师和学生干部来回穿梭,地上散着还没收完的线材。
周序以前最熟悉这种现场。
流程开始前十五分钟,所有人都觉得还有时间,所有问题却会在同一分钟冒出来。主持人在找流程卡,音响师在查啸叫,礼仪队少了一只托盘,真正能作决定的人正被三个人同时叫走。
混乱不会关门查证件。
它只欢迎看起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。
八点四十,周序重新跑回操场。
**台侧面,一个戴工作牌的男生正蹲在音箱旁检查线路,急得额头冒汗。周序扫了一眼调音台:“不是线路,高频推得太满。右边第三路往下压两格,再试。”
男生狐疑地看他:“你哪个部门的?”
“先压,不然校领导上台时还会叫。”
对方下意识照做。音响师重新推起话筒,尖锐啸叫果然消失,只剩干净的人声。
男生的怀疑立刻少了一半:“你是广播站新来的?”
“今天还不是。”
周序看向桌上的无线话筒,“借我十秒,考务紧急通知。”
“不行,马上开会了。什么通知让老师——”
“小赵,备用话筒开了吗?”台上有人扭头喊。
男生条件反射地拿起话筒。周序顺手接过,推开开关:“我试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,男生甚至跟着点了一下头。
下一秒,整个东操场响起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**台前,三千多名新生陆续抬头。
周序站在红色横幅下面,手里握着话筒,声音从四只音箱同时传出去。
“三号楼407的张磊同学,请注意。”
操场渐渐安静。
“你的高数补考还剩十九分钟。”
前排有人没忍住,噗地笑出声。
周序看了一眼那扇挂蓝毛巾的窗户,语气更加诚恳。
“再不起床,你妈让我替她打断你的腿。”
安静维持了两秒。
整个东操场像一锅突然烧开的水,笑声从最前排炸到最后一排。几个教官背过身去,肩膀抖得比新生还明显。台上的老师齐刷刷回头,戴工作牌的男生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你你你……你不是广播站的?”
“我说了,今天还不是。”
周序没有关话筒。
四楼那扇窗户先是晃了晃,紧接着探出一颗乱得像被雷劈过的脑袋。
“谁他妈喊我!”
声音不大,但窗下几个方阵都听见了,笑声又高了一层。
周序抬起手腕,对着根本不存在的手表看了一眼:“张磊同学,醒了就别聊天。十八分钟。”
那颗脑袋瞬间消失。
不到两分钟,3栋门口冲出一个穿背心和运动短裤的男生。他左脚是拖鞋,右脚是球鞋,怀里抱着两本书,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短袖。经过操场时,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,三千名新生很快拍成一片。
张磊跑得脸都绿了,还不忘朝**台竖起一根中指。
周序好心提醒:“教学楼走西门近。还有,公共场合注意文明。”
张磊脚下一个踉跄,跑得更快了。
广告学院方阵后排有人认出了他,隔着人群起哄:“周序,4栋404的!教官让你回来站第一排!”
周序循声望去。**台侧面,一名五十岁上下的保卫处职工正拧开旧保温杯,听见“404”三个数字,动作停了半拍。茶叶沫贴在杯沿,他没有跟着笑,只隔着人群看了周序一眼。东门方向有人叫他,他才拧紧杯盖离开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。
三栋刘洋转来二十元,附言只有四个字:“兄弟,牛逼。”
紧接着,新生群的消息从十几条跳到九十九加。
“刚才谁喊的?”
“广告学院周序?”
“同学接叫醒吗?我每天早八。”
“能帮忙取快递不?四箱书,女生楼。”
“替我跟前女友要回饭卡,价格私聊。”
周序看着不断弹出的好友申请,忽然有了一点重生后的真实感。
这个年代还没有什么都能送上门的软件。大学里有无数不值得找老师、自己又不好办的小事。它们琐碎、尴尬、不体面,却比昨晚那份七位数的活动损失清单更像活人的日子。
他正要点开第一条申请,手里的话筒被人按灭了。
来人是个女生,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,胸前挂着校学生会工作牌。她没有和周序争抢,只伸出手,等他自己把话筒交回来。
周序低头扫了一眼工作牌。
权益保障部,许明澄。
名字下面印着两个字:部长。
她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硬皮本,笔帽已经拔开。
“同学,话筒放下。”
周序把话筒递过去:“已经放了。”
许明澄看了看跑远的张磊,又看了看笑得还没停下来的三千名新生。
“报一下姓名、学院、学号。”
周序也看了看她的黑色记录本。
“报三个,能打折吗?”
“不能。”许明澄翻开,“但可以给你单独建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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