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单独建档”四个字，听起来不像优惠。
周序看着许明澄翻开的黑色硬皮本，很配合地报上姓名和学院，轮到学号时卡了一下。
“没背。”
许明澄抬头：“自己的学号？”
“刚领三天，感情还不深。”
“录取通知书带了吗？”
“在宿舍。”
“校园卡呢？”
周序摸了摸迷彩服的两个口袋，摸出一张折了角的食堂小票、寝室钥匙，还有刚刚进账二十元的手机，唯独没有校园卡。
他认真回忆两秒：“可能在方阵的书包里。”
许明澄把笔帽扣回去一点：“所以你没记学号、没带校园卡，离开方阵还让别人替你答到。”
“最后一项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的同学喊得很大声。”
周序朝台下看去。
广告学院方阵最后一排，有个男生正冲他疯狂摆手，用口型反复说着“我没答”。教官站在那人身后，表情很慈祥。
看来做人不能随便欠人情，尤其不能欠在教官眼皮底下。
**台另一边已经有人快步走来。是负责动员大会的老师，四十来岁，胸前的工作牌被汗浸湿一角。
“刚才谁开的麦？”
替周序调设备的男生脸都白了，张嘴正要解释，周序先抬了下手。
“我。”
老师看清他身上的迷彩服，火气更大：“哪个学院的？你知不知道大会马上开始？扩音设备是让你喊人起床的吗？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老师。”许明澄把话接过去，“设备没有损坏，现场秩序已经恢复。我先登记具体情况，再把他交给辅导员处理。动员会还有七分钟，主持人正在等您确认流程。”
老师回头看了一眼**台中央。主持人果然举着流程卡，急得像下一秒就要自己主持自己的葬礼。
“姓名、学院都登记清楚。”老师压低声音，“会后必须报给他们辅导员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刚才负责话筒的人——”
“是我误导了他。”周序说，“跟设备组没关系。”
旁边男生愣了愣，偷偷把快要掉下来的工作牌扶正。
老师瞪了周序一眼，到底没再追究，转身去救自己的流程。
许明澄重新拔开笔帽：“迷彩服口袋装不下校园卡，倒装得下英雄主义。”
“不算英雄，二十块的有偿服务。”
周序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。
转账记录明明白白，二十元整。
许明澄沉默了半秒，似乎没料到这件事真的存在委托人和报酬。她低头在纸上写了两行字。
周序侧过头，本以为会看见“扰乱大会”“影响恶劣”之类的定性，纸上却只有事实。
九月九日八时四十一分，2013级新生周序未经允许使用东操场扩音设备，持续约二十七秒，目的为提醒学生参加补考。设备无损坏，现场秩序短时受到影响。
连二十七秒都记得。
周序看向她手里的表：“你这是罚单？”
“情况登记。”
“罚多少？”
“学生会没有罚款权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
“我会把情况交给你们辅导员。”
“能不能罚二十？”
许明澄终于又抬起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刚赚的，收支平衡，今天就当没开张。”
她看了周序两秒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是真没听懂，还是在认真核算成本。
“不能。”许明澄撕下登记单的学生联，递到他面前，“而且你也没开张。校内不允许未经批准占用公共设备开展收费服务。”
周序接过那张纸，叠了两次，放进迷彩服胸前的小口袋。
“保存这么认真做什么？”
“第一笔业务的凭证。”
“这是违规情况告知单。”
“一个意思，证明我第一单确实办成了。”
许明澄握笔的手停了一下：“叫醒一个人，不代表你可以惊动三千个人。”
“可三千个人只被耽误了二十七秒，张磊要是没醒，可能被耽误一年。”
“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更重要，**台就不需要流程了。”
周序没立刻接话。
他以前处理过太多临时事故。客户临时换主视觉，嘉宾临时加环节，领导上台前突然要求多放一段视频，每个人都说自己的要求只占几十秒。最后所有几十秒叠在一起，足够让一场活动彻底失控。
许明澄说得没错。
但这不妨碍张磊确实需要那二十七秒。
“那这样。”周序说，“我承认流程重要，你承认人叫醒了。”
“事实不需要我承认。”
“许部长很严谨。”
“你少违规，我可以不这么严谨。”
**台音箱里响起主持人试音的声音。动员大会马上开始，台侧人员各自归位。许明澄合起记录本，向广告学院方阵示意了一下。
“先回去开会。结束以后带校园卡到学生会服务台补登记。”
“好的。”
周序走下两级台阶，又回过头：“许部长。”
许明澄已经在检查台侧通道：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以后真有急事，可以找我。第二单给你打折。”
“我不会找一个需要单独建档的人办事。”
“话别说太早。”
许明澄把黑色本子往臂弯里一夹，没再理他。
周序跑回广告学院方阵时，动员大会正好开始。
教官给他留了一个极其醒目的位置——第一排，紧挨着**台，保证所有老师都能看见。
刚才没替他答到的男生蹲在后排，小声提醒：“兄弟，教官说会后留十分钟。”
周序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你能活着提醒我，已经尽力了。”
动员大会持续四十分钟。台上讲纪律、讲作风、讲集体荣誉，周序在台下久违地晒着九月太阳。十八岁的身体没有胃痛，也没有通宵后突突直跳的太阳穴，只是迷彩服不透气，后背很快湿了一层。
他听得不算专心。
手机隔着裤兜，每隔几秒就震一下。
最初只是新生群里的消息。有人把刚才那段广播录了下来，配上张磊一只拖鞋一只球鞋冲出宿舍的画面，发进了临江大学贴吧。帖子标题十分朴实。
《新生刚来三天，已开始替大三学长操心毕业》
下面回复涨得飞快。
“广告学院那个男生叫什么？”
“周序，我听见学生会问了。”
“这叫醒服务多少钱？我出三十。”
“能不能指定台词？”
“楼上的，你先考虑一下舍友还想不想做人。”
大会结束，周序在教官监督下做完二十个俯卧撑，又去服务台补齐学号。许明澄核对校园卡，没多说一句，只在黑色本子后面打了个勾。
等他终于走出操场，已经十点零七。
三栋刘洋又发来两条消息。
第一条是八点五十六分发的：“人进考场了，老师刚关门，差一点。”
第二条在半小时前：“张磊问你叫什么，我没敢说。但他已经在贴吧看见了，你最近小心点。”
消息后面，跟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个肌肉夸张的动漫人物，昵称只有一个“磊”，验证信息写得杀气腾腾。
“小子，你给我等着。”
周序点了同意，顺手给对方改了备注。
客户001，张磊。
对面很快发来一个愤怒的锤子表情，随后又补了一句：“谢了。还有，广播里说我高数挂五次是造谣，我只挂了四次。”
周序回复：“等成绩出来再改口径。”
张磊没再说话，大概觉得跟他聊天比补考还费劲。
手机安静下来，不是因为没人再找，而是旧款安卓机被连续消息震到发热，电量只剩百分之九，自动关了数据。
周序找了个树荫坐下，重新打开网络。
QQ像憋了四十分钟的水管，消息一股脑冲出来。群通知、临时会话、好友申请铺满屏幕，最上面那一列红色数字几乎连成一片。
他点进好友申请。
短短五分钟，二十七个人排着队加他。
备注出奇一致。
“同学，接单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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