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非得我自己来?”许诚问。
“因为信是你写的。”
“可你在**台上喊三千个人都不紧张。”
“那是替张磊丢人。”周序说,“这次丢不丢人,要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许诚还是看着他。
周序明白他的意思。许诚不想公开受助经历,也不习惯面对台下那么多人。让一个更会说话的人替他念,既不会卡壳,也不会暴露身份,看起来是最省事的方案。
“我可以替你读句子,但读完以后,台下记住的是我的声音。”周序说,“你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404完成一个漂亮环节。你要是不想上台,可以请教师代表匿名念,也可以一句都不公开。别因为杜老师给了选项,就觉得必须选一个人替你。”
杜明月把致辞便签放回桌面:“他说得对。是否加入致辞,决定权仍然在你。现在反悔也来得及。”
许诚捏着透明文件袋,想了很久。
“让教师代表念吧,不说名字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完整信件呢?”许明澄问。
“我自己交。”
上午九点二十分,新生座谈会开始。
许诚作为学生代表,座位在礼堂第三排。周序几人没有会务任务,只能坐在最后两排。孟嘉树不知从哪里弄来四本节目单,每个人发一本,像404也是受邀单位。
“粉色信封事故”没有出现在节目单上。
“可惜。”孟嘉树小声说,“这个标题很有传播性。”
魏来把节目单卷起来,敲了他一下:“当事人不想传播。”
“我只是在心里觉得可惜。”
“你刚刚说出了声音。”
主持人介绍到场嘉宾时,许明澄站在侧门核对席位。她没有因为昨晚的信对梁文静表现出特别关注,只在对方入场时确认姓名,将人带到教师家属席。
梁文静三十岁左右,戴一副细框眼镜,手里拿着母亲生前用过的旧备课本。她坐下后翻开,很快又合上。
许诚回头看见她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周序隔着十几排座位,无法提醒,也没有必要提醒。该知道的选择和边界,早已说清楚。
前半场是学校介绍和新生发言。许诚按原定内容讲了三分钟,声音起初发紧,第二段以后渐渐稳定。他谈的是从县城到临江的第一天,没有提梁素琴,也没有提助学金。
走下台时,掌声和其他学生代表得到的没有不同。
他回到座位,先看了一眼后排。
周序抬手,比了个很轻的拇指。
许诚移开目光,嘴角却松了一点。
教师代表最后发言。
讲到学生离开中学、进入大学以后如何与过去告别时,发言老师停下来,拿起杜明月临时递交的便签。
“今天有一位新生写了一句话。他不愿公开姓名,也没有打算把自己的经历讲给所有人听。我们征得了他的同意,只念这一句。”
礼堂安静下来。
“我考上大学了,可惜没能早一点告诉您。”
没有背景介绍,没有音乐,也没有人解释“您”是谁。
一句话落下,教师代表将便签收回稿夹,继续后面的致辞。台下有人低头,有人看向身边的老师,掌声过了几秒才响起来。
梁文静的手一直按在那本旧备课本上。她像是听懂这句话可能与母亲有关,却没有回头寻找说话的人,也没有向会务组追问姓名。直到掌声结束,她才把备课本抱得更紧一点。
许诚没有上台。
他坐在第三排,双手放在膝上,掌心压着那封已经换成白色外封的信。周序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也跟着所有人鼓掌。
座谈结束后,许明澄先去询问梁文静。
她没有提许诚的家庭情况,只说有一名梁老师生前的学生想私下交一封信,内容未经公开,也不要求她当场阅读。梁文静听完,在侧厅等了下来。
许诚站在门外,第一次想进去时又退回来。
“现在还可以不交。”周序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可以让许明澄转交。”
“你不是说有些话不能代说吗?”
“转交和代说不是一回事。”
许诚低头笑了一下:“我自己去。”
侧厅里只留下许诚、梁文静和许明澄。404没有进去,杜明月也没有安排摄影。门没有完全关严,走廊上的人看得见他们在谈话,却听不清内容。
几分钟后,许诚把白色信封递出去。
梁文静没有马上拆,只用双手接住。她从旧备课本最后一页取出一张折过的名单,指给许诚看。
后来许诚出来,才告诉周序,那是梁素琴住院前写下的学生姓名。许诚的名字后面只有六个字:今年高考,别打扰。
“她不知道我考上了。”许诚说。
“现在有人替她知道。”
“梁老师的女儿说,会把信放进她的备课本。”
“那就送到了。”
许诚点点头,没有哭,也没有再问如果早半年会怎样。
离开侧厅前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把信又从梁文静手里接回来:“许学姐,你能不能帮我看一遍,有没有错字?”
许明澄征得梁文静同意,快速读到最后。在结尾处,她停下笔尖。
“‘再接再励’的‘励’不对,应该是严厉的‘厉’。”
许诚耳朵又红了:“能改吗?”
“可以,但这是你的信。”
“你帮我改吧,我手抖。”
许明澄用蓝黑色钢笔轻轻划掉“励”,在上面写下一个端正的“厉”。她把信重新递回去,没有改孟嘉树那些过于明亮的“光”和“路”。
周序站在门外看见了,没有点破。
这封信辗转一圈,终于只改掉一个真正需要改的字。
中午十二点,杜明月在学院新生群里发了一条通知。
“昨日误投的私人信件已在保护内容的前提下归还作者,感谢404宿舍协助处理。请同学们尊重隐私,不询问信件作者及内容。”
通知后面没有群号。
但那段军训广播视频仍在贴吧首页,“有事您说话”的入群方式也早已被人贴过。不到半小时,群成员从三十一涨到一百八十;午饭还没吃完,数字突破三百。
申请理由五花八门。
“钥匙掉进湖里,能捞吗?”
“周末帮忙搬社团音箱,十元。”
“替我告诉室友,他磨牙真的很吵。”
“能不能预约叫醒?这次第二联系人写我爸。”
魏来立刻关闭自动入群,把验证问题从“你要办什么事”改成“是否同意404只保存完成委托所需的信息”。邵凯负责筛掉明显恶作剧,孟嘉树回复收费问题,周序只看涉及隐私、金钱和人身安全的申请。
四个人第一次真正按岗位工作,仍然跟不上消息增加的速度。旧手机每隔几十秒就卡一次,铁皮文件箱里的登记表也很快不够用了。
魏来坐在食堂里审核申请,电脑风扇转得像要起飞。孟嘉树对群增长速度非常满意,正准备把“成功处理私人信件”写进业务案例,被周序当场删掉。
“杜老师只说协助处理,没授权你拿来宣传。”
“不写细节。”
“不写也不行。”
新消息不断往上顶。
最上面忽然出现一条金额空白、语气很大的委托。
“能不能帮我追许明澄?价格随便开。”
周序点开申请人的头像。
头像是一个戴篮球腕带的男生,背景正是今天的座谈会礼堂。
他抬起头。
食堂长桌另一侧,那个在座谈会时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刚好放下手机,手腕上戴着同款黑色腕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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