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疼。
这是赵东来恢复意识后感受到的第一件事。不是那种喝酒宿醉后的闷疼,而是像有把凿子从太阳穴往里敲,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神经上。
他睁开眼。
入目的是青灰色的承尘,木头房梁粗得能当柱子使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。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熏香的味道,不是医院,不是自己出租屋那个掉墙皮的天花板,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方。
赵东来撑起上半身,手按在床板上——等会儿。
床板?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雕花的红木大床,挂着青色的绸帐,被面是上好的缎子,绣着暗金色的云纹。床头矮几上放着一盏铜灯,灯盏里的油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缕焦糊味。
“……”
赵东来伸手摸自己的脸。
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,但是——鼻子比以前高,颧骨的轮廓也不对。他跳下床,光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,几步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铜盆架前。
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
剑眉,星目,面容棱角分明,肤色白皙,下巴上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。不是他那张被加班熬得蜡黄的三十岁脸,而是一张年轻、英武、一看就不缺营养的脸。
赵东来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半晌,做了三件事:
第一,闭眼,深呼吸十次。
第二,狠狠掐了一下大腿——疼,真疼。
第三,重新睁开眼,接受了事实。
他穿越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赵东来——不,现在他得习惯另一个名字——卢俊义,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和一群古人完成了第一次交流。
书房里站了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、管家模样的男子,半弓着腰,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,带着几分试探。他身后站了两个丫鬟,一个端着茶盘,一个捧着洗脸的热水,都低着头不敢抬。
“员外,您醒了就好。”管家模样的男子挤出笑脸,“大夫说您是急火攻心,多歇几日便好。您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,可把府上上下吓坏了。”
卢俊义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急火攻心?两天两夜?
他不知道原身是怎么倒下的,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。他端起茶碗——青瓷的,好瓷器——抿了一口,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思考时间。
“我的头还有些昏。”卢俊义放下茶碗,看着管家,“大夫有没有说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说什么特别的。”管家的眼神闪了一下,“只说让您静养。”
有问题。
卢俊义在互联网公司做了八年中层的察言观色本能瞬间发动。这个管家的表情不对,眼神飘忽,像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。
“你先出去吧,让燕青来见我。”
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:“是。”
等管家退出去,卢俊义叫住了一个丫鬟:“你过来。”
丫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。
“我问你,”卢俊义压低声音,“我晕倒那天,出了什么事?说实话。”
丫鬟吓得扑通跪下了:“员外,奴婢什么都不知道!只知道您从城外回来脸色就不好,进了书房后听见摔东西的声音,管家让我们不要进去……”
“行了,起来吧,没你的事。”
丫鬟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
卢俊义在书房里踱步,目光扫过满墙的书架。竹简、线装书、卷轴——繁体竖排,幸亏他大学时读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硬啃下来的底子还在。
他随手抽出一本,翻了翻。是《孙子兵法》的抄本,书页边角有批注,字迹刚劲有力,在原身卢俊义的笔迹。
书房角落放着一杆长枪。卢俊义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——大约三十来斤,纯铁的枪头打磨得锃亮,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,握上去有一种熟悉的踏实感。
他随手抖了个枪花。
嗯?
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十年。手腕的力道、腰身的转动、脚步的配合,全在肌肉记忆里。原身这个“棍棒天下无双”,是真的。
“主人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卢俊义回头,看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槛外。面如冠玉,唇红齿白,一双眼珠子活泛得像会说话。穿了一身青布短褐,腰间别着一支短笛。
燕青。
《水浒传》里那个“浪子”燕青,能吹弹歌舞,相扑了得,忠心耿耿的卢俊义心腹。
“小乙。”卢俊义喊出这个称呼时,喉头莫名有些发紧。不是因为激动——而是因为,正主儿的记忆和情感,正在一点一点被他的大脑接管。
燕青快步上前,眼中满是关切:“主人,您真的醒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可把小子吓坏了。那天从城外回来,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东西,后来就倒在地上,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“那天……我去城外见了什么人?”
燕青凑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主人不记得了?您去见了王员外。就是……
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。
“王员外跟您说了一件事,回来后您就……”
“他跟我说了什么?”
燕青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。最后他咬了咬牙:“王员外说,朝廷要加征‘花石纲’,江南那边已经闹翻天了。大名府这边也要摊派,数目不小。王员外劝您趁早把庄子出手,换成现银,好过被官府吸血。”
花石纲。
卢俊义脑子里的历史知识瞬间激活。
宋徽宗为了搜罗奇花异石,在苏州设立“苏杭应奉局”,搞“花石纲”盘剥百姓——这正是方腊起义的直接***。方腊是响应花石纲之乱起事的。
他迅速做了一道心算:方腊起义是1120年爆发。
现在是政和二年,也就是1112年。
距离方腊起义还有8年。
距离靖康之耻,还有15年。
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。
他只有15年。
屏退了所有人后,卢俊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推到一边,铺开一张纸。
笔是狼毫,墨是松烟,纸是宣纸——都是上好的东西。原身这个河北首富不是白叫的。
他提起笔,犹豫了一下,开始列清单。
用一种间杂着简体字和奇怪符号的方式:
```
1112政和二年←现在
1114金灭辽开始
1118宋金海上之盟
1120方腊起义←还有8年
1125金灭辽,完颜阿骨打挂了
金军第一次南下
1126围汴京
1127靖康之耻←★
```
他盯着这个“★”看了很久。
靖康二年,金兵攻破汴京,掳走徽钦二帝及皇室、妃嫔、大臣三千余人。北宋就此灭亡。岳飞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崭露头角,但最终被秦桧以莫须有罪名害死。
而他穿越成了谁?
卢俊义。
水浒里被梁山用计骗上山、打了方腊后被封了个闲官、最终被奸臣放水银毒死的冤种。
“操。”卢俊义轻声说。
他想起了更多细节。
水浒原著里,卢俊义的老婆贾氏和管家李固搞在一起,趁他被梁山扣留的时候霸占了家产。吴用那个狗头军师用一首藏头反诗把他从大名府骗到梁山脚下,一路设伏把他活捉。
然后就是大名府被梁山攻破,他被迫上山。
再然后,招安,平方腊,封官,被害死。
一辈子被人当枪使。
“不行。”卢俊义把笔往桌上一拍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做了个决定——用烛火把纸烧了。
灰烬落在铜盘里。
他得重新开始。
“小乙!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燕青几乎是秒推门进来:“主人吩咐。”
“陪我去一趟兵器铺。”
“兵器铺?”燕青愣了一下,“府上的兵器库里有的是好兵器——”
“不是买兵器。”卢俊义站起身拉了拉衣领,“是看看。”
他需要亲自确认一件事:这个世界,是不是真有水浒里那些“好汉”。
还有——那些好汉们,现在都在哪里。
如果他的记忆没错——
林冲此刻还是八十万禁军教头。
鲁智深还在渭州做提辖。
武松还没有上景阳冈。
晁盖和吴用那些生辰纲的事,还要再过几年才会发生。
而梁山泊,现在还只是一片水洼,没有聚义厅,没有忠义堂。
他还有时间。
## 4
出门前,卢俊义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。
青色直裰,白袜黑鞋,腰间悬了一块玉牌——这是原身的打扮。他把玉牌解下来随手扔在桌上,换了一块更朴素的铜牌挂上去。
“主人,”燕青在一旁欲言又止,“您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卢俊义转头看他: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燕青歪着头想了想,“以前您出门,一定要带三五个家丁,坐暖轿,前呼后拥。今天您连我都不想带。”
“带太多人招摇。”
“可您是卢员外啊,大名府最有钱的主儿——”
“钱多招贼。”卢俊义打断他,“走吧。”
他迈步跨过门槛。
外面的阳光落在脸上,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来往的人流——青石板铺的街道,两旁是木构的店铺和摊位,卖布的、卖炊饼的、打铁的、耍把式的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北宋。
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,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复刻,而是真实的、混乱的、带着烟火气的——大宋朝。
卢俊义深吸了一口气。
炊饼的麦香混着马粪味、桐油味、卤肉味,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白皙,骨节分明,手心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。
这双手,能在这个时代做些什么?
“主人?”
燕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嗯?”
“您又在发呆了。这两天您特别容易发呆。”
“……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事情可以回去了再想,”燕青指了指前面的路,“再往前走就是大相国寺的方向,今天有集市,人多眼杂。您确定不叫几个人跟着?”
“不用。”
卢俊义继续往前走。
大相国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,沉沉的,一声叠一声。
他算了算日子——政和二年,三月。
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。
也是历史上的这一年,远在东北白山黑水之间,完颜阿骨打正在整合女真各部。未来的金国已经露出了獠牙。
而汴京城里的徽宗皇帝,正在忙着收集他的花石纲,练他的瘦金体。
没有人知道暴风雨正在酝酿。
只有卢俊义知道。
他又加快了脚步。
“主人,您走这么快干嘛?”
“赶时间。”
“赶什么时间?”
卢俊义没有回答。
他在心里说:赶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。
══════
那只猫站在墙头,黄白相间的毛被风吹得炸起来,踩碎瓦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。卢俊义在院中站定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天,他走了大半个大名府。
确认了地形,观察了驻军,记住了城门开关的时间。
在脑海中铺开了一张地图。
也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种子现在还小,但它会长。
长成一棵树。
一棵能撑住这片天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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