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济州府，热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鄄城街上的狗都懒得出窝，趴在屋檐下的阴凉处伸着舌头喘气。卖冰饮的小贩子推着车走街串巷，吆喝声拖得老长，像是在跟太阳比谁更有耐心。
晁盖不热。因为他心里有火。
赤发鬼刘唐从沧州跑来，告诉他一个消息——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，要给他老丈人蔡京送十万贯生辰纲。十万贯，整整齐齐的金珠宝贝，要从大名府送到东京去，路过济州地界。
刘唐说到这笔钱的时候，眼睛里冒着光。
晁盖让他在庄上住了下来。
十万贯。不是小数目。但也不是他晁盖一个人能吃得下的。
他让人去把吴用请来。
吴用是石碣村的教书先生。
说教书，其实他那村子统共也没几个学生能正经上课。他更多的时候是替乡邻写写信、算算账，偶尔帮人出出主意。村里人都叫他"智多星"——这外号一半是尊敬，一半是调侃。
但晁盖知道这个人的本事。
吴用到的时候，晁盖已经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摆好了茶。吴用坐下，没有寒暄，晁盖就把刘唐带来的消息摊开了。
"十万贯。从大名府到东京，走济州这条路。"
吴用端起茶碗，慢慢地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想了想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"你什么想法？"晁盖问。
吴用又喝了一口茶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晁盖意外的话：
"有人比我们先动了。"
"什么？"
"昨天，我在镇上听说了一件事。有一伙外乡人，在大名府到济州的官道上打听梁中书家眷的出行安排。他们自称是大名府商队的，但——"吴用把茶碗放下来，"商队关心的是货价和路引，不会打听梁府的内院事。"
晁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你是说——还有其他人在打这批货的主意？"
"不确定。但可能性不小。"
晁盖坐在石凳上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。
他今年三十七岁，东溪村保正，江湖上叫他"托塔天王"。仗义疏财，广交好汉，他不缺钱，也不怕事。但这件事——十万贯——不是小事。如果还有其他势力盯上了，就得更小心。
"那怎么办？"
"不急。"吴用说，"先摸摸底。让人去查查那些外乡人的来路。如果不是什么大势力，就按原计划走。如果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"我们再想想。"
"想什么？"
"想怎么把两边都摆平。"
晁盖看吴用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，心里踏实了几分。这个教书先生说话慢，做事稳，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。
"行。查人的事交给你了。"
吴用点了点头，走的时候，脚步不快不慢，草鞋踩在滚烫的土路上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吴用说的"外乡人"，其实没错。
但在那之前，确实有一批人先到了济州地界——而这些人，是卢俊义派出去的。
让他提前一个月布局的理由很简单：时间线。
生辰纲的事发生在政和年间，但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。原著里这个事件的前后关联给了他很重要的判断：生辰纲是大名府梁中书送给岳父蔡京的寿礼。每年都送每年都有人劫——但最关键的这一年，被晁盖等人劫了。
他不用等到事情发生再应对。他可以提前。
他派了两个靠谱的伙计，伪装成行商，去了济州府，任务是——打听到大名府到东京的官道上，会不会有一批"特殊货物"经过。
"别打听生辰纲。"卢俊义交代的时候说得很清楚，"打听梁府的家眷出行安排。什么时候动身，走哪条路，有多少人护送。"
两个伙计都是卢家商队的老人，走南闯北惯了，嘴严腿快。一接到任务就出发了。
结果——他们打听到的不止是梁中书府上的消息。
还打听到了另一拨人。
济州府东门外有一家小酒馆，叫"三碗不过岗"。掌柜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退伍兵，做的酱牛肉是济州一绝。
两个卢家伙计到这里落脚吃饭。他们不认识晁盖，但认识刘唐——这个人的相貌太有辨识度了：一头赤红色的头发，三四十岁，一副走江湖的打扮。
刘唐正坐在角落里吃面，面前放着两大碗面和一碟蒜。他吃得飞快，头都不抬。
两个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不动声色地在邻桌坐下。
他们听到刘唐结账的时候和掌柜的聊了几句：
"掌柜的，打听个事——从大名府到东京，走济州这条路，最近路上安不安全？"
"看时辰。白天走没事，晚上不好说。"
"晚上怎么了？"
"最近野狗多。"
刘唐笑了一下，扔下几枚铜板走了。
两个伙计对视了一眼。
一个低声说："这人不对劲。"
另一个点头："回去报信。"
当天晚上，一封密信从济州发出，送往大名府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，但卢俊义看到的时候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"济州发现可疑人物，赤发，形迹可疑，也在打听大名府方向的事。"
卢俊义把信折好，放进袖子里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月亮很大很圆，大名府的街道在月光下白得发亮。
"快开始了。"他自言自语。
燕青从外面进来，看到卢俊义站在窗前，表情有些奇怪——不是紧张，也不是兴奋，而是一种……狩猎前的平静。
"主人？"
"小乙。帮我准备一份帖子。"
"什么帖子？"
卢俊义转过身来。
"送给水泊梁山——不对，送给东溪村晁盖晁保正的帖子。"
燕青一怔："您认识晁盖？"
"现在还不认识。但很快——"
他把袖子里的信拿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"很快，就会认识了。"
与此同时，在几十里外的东溪村，吴用正在自家院子里坐着乘凉。
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，蚊子嗡嗡地绕着灯转。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张纸——是他今天下午打听到的关于那批"外乡人"的一些线索。
线索不多，但有一条让他很在意：那些人落脚在城东的悦来客栈。客栈老板说，他们的口音是大名府的。大名府——巧了，生辰纲的出发点也是大名府。
一个从大名府来的商队，不打探货物行情，不打探商路关卡，却偏偏打探梁府的出行安排。
"有意思。"
吴用把蒲扇放下，拿起纸又看了一眼。
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批人背后，一定有一个人在指挥。
这个人是谁？
他还没想通。
但他有一种隐隐的不安——好像在这场棋局中，除了他们这边，还有一只手也在落子。
夜风吹过来，纸的一角被吹起来，落在了地上。吴用弯腰捡起来，看着那张纸，眉头慢慢拧紧了。
"除了我们——还有别人在打这批货的主意。"
他把纸叠好，揣进怀里。
明天，他得亲自去一趟悦来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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