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在卢府安顿下来的第十天,卢俊义又出门了。
这次是南下。路线规划得很清楚:大名府→滑州→澶州→东京方向,但目的地不是东京,而是继续往西南——渭州。
"渭州?"燕青翻着地图,眉头皱成一团,"主人,渭州在西边,靠近西夏边境了。那地方没什么好去的啊。"
"谁说没有?"
"有什么?"
"有一位提辖。"
"提辖?"武松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嘴,"多大的官?"
"不大。"卢俊义说,"但这个人——很能打。"
武松的眉毛动了一下:"比林教头如何?"
"风格不一样。林冲是禁军的路子,正儿八经的枪法。这个人——"卢俊义想了想怎么形容,"他是那种打起来会先揍你一拳再问你是谁的人。"
武松沉默了两秒:"那得认识认识。"
"走吧。"
从大名府到渭州,走了将近半个月。
越往西走,地势越荒凉。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,路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,荒地越来越多。偶尔能看到路边的界碑上有西夏文和汉文并列刻写,提醒着路人——这里离边境不远了。
渭州城不大,城墙比大名府的矮了一丈多,但夯得厚实。城门口的兵士盘查得也比大名府严——每个人都要搜身。
卢俊义三人被拦住搜了身。兵士摸到他马背上的长枪时,多看了他几眼。
"练武的?"
"走江湖,护身的。"
"进城别闹事。"
"知道。"
渭州的街市和大名府完全不同。大名府的街面干净整齐,铺着青石板,两边店铺林立。渭州的路是土路,风一吹就起灰,路边的摊子也更简陋——用木条搭的棚子,上面盖着油布,下面卖些粗瓷碗、土布、铁器。
街上的人说话嗓门都大,带着西北口音。有人牵着骆驼走过,驼铃叮当作响。
他们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,到楼下吃饭。
燕青要了几碗面和一盘羊肉。羊肉做得粗糙,但分量够大。武松埋头吃了两大碗,抬起油汪汪的嘴:"渭州的羊不错。"
"肉是好肉。"卢俊义也吃了一碗,放下筷子,"但现在不是吃羊的时候。"
他叫住店小二:
"打听个人。你们这里的提辖——鲁达,认识吗?"
店小二一听这个名字,表情就变了。
"客官,您找鲁提辖?"
"怎么说?"
店小二压低声音:"您要是找他有事,趁早。要是找他喝酒,他这会儿应该在状元桥那边的酒馆里。要是找他——"他四处看了看,"找他的麻烦,那我劝您别去。"
"为什么?"
"鲁提辖的拳头,渭州城没人挨得起。"
卢俊义笑了。
"那谢了。状元桥往哪走?"
"出街口往左,走到第三棵槐树右拐,看到一个布庄,再往前五十步就到了。"
状元桥下有一家酒馆,门面不大,门口的旗子上写着"王婆酒坊"。
卢俊义没进去。
他在酒馆对面的一家茶摊上坐下来,要了一壶粗茶。燕青和武松坐在他旁边,三个人像是一路喝茶歇脚的过路人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酒馆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了。
一个硕大的身影跨了出来。
那人身高怕有八尺开外,膀大腰圆,一张紫棠色的脸上全是横肉,脸上的络腮胡子像铁刺一样扎出来。他穿了一身绿色官服,敞开领口,露出胸前黑乎乎的一片护心毛。喝得脸通红,但眼神清亮——这个人的酒量深不可测。
鲁智深。
不对——现在还不是智深,还是鲁达,渭州经略府的提辖官。
鲁达出了酒馆,在街边站了一下,像是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。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哭声。
哭声从状元桥另一头传来。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的姑娘,跪在街边,面前放着一张草席和一个破碗。老头瘦得皮包骨,姑娘脸上有淤青,低着头,用袖子遮着脸。
鲁达走过去,蹲下来问了几句话。
那姑娘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。
旁边的人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卢俊义坐在茶摊上没动,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"那杀千刀的镇关西,说要娶我女儿做小,下了聘银,我女儿不从——他就把我女儿的铺子砸了,还说要把她抢走。我们去告官,官差说镇关西给衙门送了银子的,不管这事……"
老头说着说着自己也哭起来了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但没人敢上前帮忙。
"镇关西是谁?"鲁达问。
"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,平日里横行霸道,专欺负我们这些没本钱的……"
鲁达听完,脸上的酒意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。他站起来,把手上的酒葫芦往地上一摔。
"郑屠在哪?"
"在……在桥那头,猪肉铺里。"
卢俊义放下茶碗,站起身。
"跟上。"
燕青和武松对视了一眼,快步跟上。
鲁达走得很快。他穿过人群,像一艘船劈开水面。到了状元桥头,一个肉铺前,他停下来了。
"郑屠!"
铺子里走出来一个胖大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身油迹斑斑的围裙,手里还握着一把剁肉刀。他长得肥头大耳,一脸横肉,笑起来的时候,像是脸上堆了三层褶子。
"哟,鲁提辖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"
"听说你欺负人。"
"冤枉啊鲁提辖——那是那老头自己不识抬举,我给他女儿下聘,他——"
"你用多少银子下的聘?"
"三……三千贯。"
"放你娘的屁。"鲁达往前走了一步,他比郑屠高了半个头,"你那三千贯是纸钱?你一个月卖肉能挣五十贯撑死了,你哪来的三千贯?"
郑屠的脸沉了下来。
"鲁提辖,我敬你是经略府的官,不跟你一般见识。但你别给脸不要脸——"
鲁达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他的拳头——快到周围没有人看清——就已经砸到了郑屠的面前。
但拳头没有落在郑屠脸上。
一只手拦在了拳头和郑屠之间。
"阿弥陀佛——"不对。
鲁达低头一看。
他的拳头打在了一只手掌上。
掌心宽大,手指有力,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了他的拳面。
鲁达的酒意彻底醒了。
他见过不少能打的,但能单手接住他这一拳的——整个渭州城没有第二个。
他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***在他面前,个子不如他高,但身形挺拔,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"你是谁?"
"河北卢俊义。"
鲁达皱了一下眉头。他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河北首富,绰号玉麒麟。但他没想到,这人能用一只手掌接住他的拳头。
"卢员外,你这是——"
"鲁提辖,这一拳下去,这人可能就没命了。他死不要紧——但你提辖的官位就保不住了。"
鲁达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我可以帮你。"卢俊义松开手,退后一步,"用一种——你不丢官的方法。"
卢俊义的方法很简单。
让郑屠当众写下退还聘银的字据,承认自己强迫民女,然后当着全街人的面,把那张字据贴在肉铺门口。
同时——卢俊义让燕青悄悄去了一趟县衙,以"河北商队"的名义递了张状子。状子上写的不是"渭州郑屠霸占民女"——而是"郑屠欠河北卢家货款不还"。
一个小小的民事纠纷,县令懒得细查。燕青又掏了几两银子打点,衙门的公差当天下午就去郑屠的铺子传话,说要他限期还钱,否则封铺。
郑屠两头受气,气得脸都青了。但他不敢得罪鲁达,也不敢得罪河北卢家——那个在大名府势力通天的富商。
当天晚上,郑屠老老实实把聘银退还给了那姑娘家。
那姑娘和老头千恩万谢,一个劲地给鲁达磕头。鲁达把他们扶起来,塞了几两碎银子给他们:"走远点,别在渭州待了。"
姑娘擦着眼泪走了。老头走之前回头看了鲁达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鲁达站在状元桥头,看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暮色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头,看着旁边这个今天才认识的"卢员外"。
"你为什么要帮我?"
卢俊义靠在桥栏上,看着路尽头最后一抹残阳。
"因为我想——鲁提辖这样的人,不应该为了一个泼皮,毁了自己一辈子。"
鲁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咧嘴笑了。
"好。你这个朋友我交了。"
他拍了拍卢俊义的肩膀——力气大得卢俊义肩膀往下一沉。
"走走走,喝酒去!今晚不醉不归!"
"提辖有命,不敢不从。"
那天晚上,卢俊义、鲁达、武松和燕青四个人,在渭州城的一家小酒馆里喝到三更。鲁达喝了三斤白酒,武松喝了四斤,卢俊义喝了两斤,燕青只喝了一碗就趴桌子了。
鲁达醉眼朦胧地看着卢俊义:
"你这个人……有意思。我知道你不是专程来喝酒的。你是来看我的。"
"看对了。"
"看对了?"
卢俊义端着碗,目光穿过碗沿,看着鲁达。
"鲁提辖,若有一天——我这个朋友需要你帮一把,你会不会来?"
鲁达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:
"来!天王老子我也不怕!"
第二天一早,卢俊义要走了。
鲁达送他到城门口,腰里别着那把还没出鞘的腰刀,眼睛还带着酒后的红丝。
"卢员外,我就不送远了。有句话——"
"你说。"
"你这个人,不简单。"鲁达咧嘴笑了一下,"我鲁达在渭州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——"他想了想措辞,"跟着你干,不亏。"
卢俊义伸出手。
鲁达愣了一下,然后也伸出手,和他紧紧地握了一下。
"若有一日,不想在渭州待了——"
"知道。"鲁达打断他,"河北找你。"
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卢俊义翻身上马,带着燕青和武松出了城。城外黄土路漫漫,风吹起来,扬起一片尘土。
鲁达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和官道上的尘土融为一体。
他揉了揉昨晚被打过一拳的那只手。
手掌隐隐作痛。
"这个卢员外——力气不小。"
他独自喃喃了一句,转身进城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这将是他在渭州的最后一段太平日子。
而那个骑马远去的人,已经把他这颗棋子,放在了棋盘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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