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墙遗址公园在云州老城区的正中央。白天的时候，这里是附近居民遛弯的地方，几段残破的古城墙被玻璃罩子保护着，立着说明牌，石板路两侧种着梧桐。入夜之后，只有几盏昏黄的地灯照着蜿蜒的步道，草木的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林川和周泠泠到的时候刚过午夜。公园铁门锁着，但他们翻栅栏进去只用了不到十秒。老吴的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，车里塞着三个工具包和一整箱备用装备。
林川握着四片拼在一起的玉片走在前面。合拢后的玉盘大约巴掌大小，边缘还有一大块缺口，第五片的位置。玉盘表面的纹路在夜里泛着微光，像有极淡的光线从石质内部渗出来，照亮了他掌心的纹路。
他跟着玉盘的方向走，穿过梧桐树影，绕过玻璃罩着的古城墙段，走向公园北侧的一片土坡。土坡不高，上面长满矮草，看起来和公园里任何一处缓坡没有区别。但他手里的玉盘开始变热了，不是发烫，是一种稳定的、持续的温热感，像有一双手从地底下托着它往上送。
“就这儿。”林川蹲下来，掌心贴着土坡的坡面。
泥土冰凉。但他的手能感觉到土层下方半米左右，有一团清晰的、脉动着的、和他掌心玉盘同频的能量源。第五片就在底下，比前四片埋得更浅。也许是因为最核心的那一片需要更容易被“唤醒”也许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它埋到更深处。
周泠泠从包里取出折叠工兵铲，递给林川。她自己站在土坡上方，背对着他面朝公园入口方向。她握着一把轻型战术手弩，STMA后勤组特制的，射速快、声音小、穿透力足够应付常规防护。
林川开始挖。土比水泥好对付多了，二十多年的老土被树根和草根交缠着，但松软。第一铲下去，根须断裂的“咔嚓”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第二铲、第三铲……他挖得很小心，怕伤到那片玉的边角。
挖到大约四十厘米深的时候，铲尖碰到了硬物。他放下工具，用手拨开碎土和碎石，黑暗里，一片灰白色的玉片露出一角，和前四片完全一样的材质、厚度、纹路走向。但在月色下，他看清了这片玉片的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陷，像钥匙孔，又像某种榫卯结构的凹槽。
他把它拾起来，用衣角擦掉表面的泥土。
四片合拢的玉盘托在左手，第五片握在右手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第五片嵌进了玉盘边缘唯一的缺口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瓷片咬合的声响。五片玉片完整拼合成一个巴掌大的玉盘，纹路首尾相接，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古地图，云州老城轮廓清晰地浮现在石质表面，城墙、护城河、街道、十字路口，所有细节都以极浅的阴刻线雕琢出来。
而玉盘正中央，那个小小的凹陷，精确地对应着。
他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坡。
林川还没来得及细想。
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远处有一辆重型卡车驶过。但紧接着第二下，更沉、更重，整片土坡的草叶同时伏倒了一瞬，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下推了一把。然后第三下，“笃”。
第三下之后，所有震动停了。
土坡中央，林川刚挖开的那片泥土开始微微下陷，形成一个大约两米宽的浅坑。坑底的泥土像被什么力量从下方吸走了，露出灰白色的、像是混凝土又像是天然岩层的表面，上面刻着和玉盘完全一致的纹路。
封印的门。
林川蹲在坑边，手指触摸到那片灰白色的表面。冰凉的，但玉石纹路的沟槽里留着温度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活着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，周泠泠的声音从土坡上方传来：“有人来了。西侧入口，三辆车。”
林川站起来，握紧玉盘。他把玉盘贴在封印表面的纹路上，两个纹路完全重合的瞬间，封印表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一口千年大钟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。灰白色的石面浮现出一丝裂缝，细如发丝，但清晰可见。
封印在松动。
而就在那一刻，林川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幅画面。
黑暗。很深的黑暗，像被埋在一万层土下面。一个男人蜷缩在黑暗深处，后背贴着一面同样刻满纹路的石壁。他瘦了很多，头发全白了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那双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，像是在等。
然后那个男人动了动嘴唇，没有声音，但林川看懂了口型：
“来了？”
是林国栋。
画面断了。林川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正跪在坑边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只玉盘。周泠泠已经冲到了他身边，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林川！”
远处，西侧入口的铁门被推开了，车灯的光柱扫过来，刺破夜色。几道人影从灯光背后走出来，为首的人戴着金丝眼镜，西装外套搭在肩上，步伐不紧不慢，像是在逛自家花园。
沈默。
他走到大约二十米外站住了，推了推眼镜，微笑着看着坑边的林川和周泠泠。
“五片都齐了？”他的声音平稳、温和，像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提问，“辛苦了，小林先生。你比你爸当年快多了。”
周泠泠的手弩已经抬起，箭尖对准沈默眉心：“你再往前走一步，我保证你走不回去。”
沈默没有动，只是笑：“周组长，你这只弩里有三支箭。我带了三十二个人来。你射死我，他们照样会拿走那块玉盘。”
他后面黑压压的人群从车灯背后浮现出来。至少有二十人散开，呈扇形包围了整片土坡。
林川握紧玉盘，没有松开。
封印表面的裂缝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持续扩大，石面上已经开始有细碎的碎石往下掉。他能感觉到底下那个人的气息在越来越近，像有人从很深的水底朝水面浮上来。
“爸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再撑一会儿。”
沈默往前迈了一步。周泠泠的箭离弦“嗡”的一声锐响，箭矢掠过沈默耳侧钉进他身后一辆车的引擎盖，入铁三分，箭尾震颤不止。
沈默的脚步停了。
“好枪法。”他说，“但你的箭不会总射偏。”
他抬手，身后的黑衣人同时往前压了一步。二十多人的脚步声响成一片，像潮水在涨。
林川蹲在坑底，把那块玉盘用力按进了封印表面的纹路凹槽里。
“咔嗒。”
这一次，不是轻微的咬合声，是锁芯转动的、沉闷的金属碰撞声，从地底下传上来，穿过泥土、岩层、钢筋混凝土，直达地面。
封印表面的裂缝猛地爆开，灰白色石面碎裂成块，向下塌陷。一股气流从下方冲上来，带着陈腐的、封存了二十多年的地底气息，把林川的头发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沈默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身后的黑衣人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周泠泠连射三箭放倒了最前面的三个人，然后扔掉手弩，拔出了腰间的战术刀，朝斜坡上方迎了过去。
林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裂开的封印门。黑暗中有一团极微弱的光，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亮着。灯旁边，有一个蜷缩的人影。
他转回头，握紧了裂开的玉盘边缘。
“沈默！”
沈默的目光越过周泠泠的肩头，落在林川脸上。
“你不能把封印整个打开了，”沈默说，“你爸在里面守了二十年。你以为你是在救他？你是在放底下那件东西出来。”
林川看着他。
“我不管底下有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我只管把我爸接回来。”
他松开了按在封印门上的手，然后翻身跃出浅坑，迎着沈默的方向，头也不回地跑向了那道冲过来的黑色人墙。
身后，封印的裂缝里，那团微光忽然亮了一些。
像有人在听到那句话之后，终于朝亮光的方向转过了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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