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的左臂在封印关闭后的第三天开始恢复知觉。先是指尖像被几百根细针同时扎进去,又麻又胀。然后是手掌。到第三天傍晚,他已经能慢慢握拳了,但使不上力,连一只一次性水杯都捏不稳。
医疗室的医生说灵子震荡导致的神经传导暂时性中断,需要时间恢复。林国栋在旁边听了全程,没说话,但林川注意到父亲站在窗口的背影比平时绷得更直了一些。
那天晚饭是苏晓棠从食堂端上来的。香菇炖鸡、清炒青菜、一碗白米饭,蒸腾的热气在基地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奢侈。林川端着碗坐在床边,左臂还绑着固定带,用右手夹菜。林国栋坐在对面的金属椅子上,面前也放了一碗,但他没怎么动。
"你吃。"林国栋说,"我看着就行。二十二年没吃过正经饭,一时半会找不着胃口。"
"你还是要吃。"林川把鸡腿夹到他碗里,"待会凉了。"
林国栋低头看着那只油亮的鸡腿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筷子,夹起来咬了一口。嚼得很慢,像是在重新学习咀嚼这个动作本身。他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动了一下。
"……活着真好。"他说。
林川没有接话,但他把青菜也往父亲碗里拨了一点。
吃完饭,林川靠在床头,林国栋把碗收了放在门口的托盘上。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,那只玉盘。盘面上的蓝白色珠体依然嵌在纹路中心,但此刻它的光芒暗了一些,像夜里将睡未睡时的萤火。
林国栋把玉盘放在林川的膝头:"她今天好像没那么亮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灵子碎片的活性在下降。她需要补充。"林国栋坐下来,"不是外界的灵子是你自己的。她是你妈,她的灵子天生认你。你靠近她、跟她说话、让她感觉到你,她就能维持住。"
林川低头看着膝上那只玉盘。那颗蓝白色珠体安静地躺在纹路中央,像一颗熟睡的种子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右手,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珠体表面。很凉,但凉意里带着一丝极微弱的脉动,像心跳的残影。
"……妈。"他低声说。
玉盘的珠体亮了一瞬。很短暂,但亮了一瞬。
林国栋看着那一下闪亮,嘴角的线条松弛了一些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:"你明天去上班。她说你话少,不爱笑,她担心你。"
"她怎么知道?"
"她一直跟着你。"林国栋没回头,"这二十二年,你每次在修复室里低头摸瓷片的时候,你每次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不说话的时候,她都在。"他推开门,"走了。"
门轻轻合上。
林川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,玉盘放在膝头。他盯着那颗小光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:"……我不笑是因为没什么值得笑的。但如果你在,我觉得今晚可以笑一个。"
他把玉盘放在枕边,关灯躺下。
黑暗里,那颗蓝白色的小星星静静地亮着。
第二天林川去上班。左臂用固定带吊在胸前,但右手还能干活。他到修复室坐下,面前是一件新送来的任务,一个碎成十几片的清代粉彩瓷盖碗,需要拼接复原。碎瓷片摊在托盘里,每一片边缘都带着尖锐的茬口。
林川戴上右手手套,开始拼。他的手指灵活而准确,专属于修复师的那种肌肉记忆不需要靠左臂也能完美运作。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合拢、调整角度、卡进缺口。到中午的时候,盖碗已经拼好了大半,只差底部几片。
苏晓棠端着茶杯晃进来,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。"你手好了?"
"还不行。"林川没抬头,"但右手够用。"
"周姐说下午要开个会,关于西南片区居民异常的。"
"几点?"
"三点。"
林川把最后一片碎片卡进缺口,盖碗完整地合拢了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瑕疵处留着细密的裂纹,但总体轮廓完整。他拿起胶水准备加固,左臂忽然跳了一下。
固定带勒住的皮肤下面,一阵细微的震颤从肩膀传到手肘,像有根琴弦被拨动了。他放下胶水,解开固定带,左臂的皮肤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光纹,封印那天爬上他手臂的纹路一模一样,但浅了很多,像一幅画褪了色之后留下的残影。
光纹闪了两下,然后消失了。
林川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,能动了。比昨晚更灵活,指尖恢复了一些触感。他试着握了一下拳,五根手指慢慢地、稳稳地合拢了。
恢复速度比他想的快。
他重新系好固定带,把盖碗收进修复盒里。下午三点,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周泠泠站在白板前。她的左肩还贴着纱布,但精神已经恢复了,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锋利的状态。白板上画着云州西南片区的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。
"三天前,西南片区自来水温度开始异常下降,现在基本恢复正常了。"她说,"但降温之前,有大约上千人接触过受污染的热水。这三天里,我们陆续收到十七例'不适症状'报告。"
老吴在角落里补充:"头疼、恶心、失眠、间歇性的幻视。有两个人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自己在水底浮着。还有一个人。"
他调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,穿普通工装,但照片里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斑,像被烫伤的痕迹,但边缘极其规则,像一个同心圆环。
"他今天早上来医院看手,说是'被水龙头烫的'。但伤口检查没有烧伤的化学痕迹。这是典型的灵子渗透初期的体表反应。"老吴说,"他在觉醒。"
会议室安静了。
周泠泠开口:"问题是,他不是唯一 一个。十七例里至少有五例出现了类似的体表反应。"
林川靠在椅背上,左手握着那只玉盘。"……他们会被烛龙盯上。"
"一定会。"周泠泠说,"烛龙一直在等这种'被动觉醒'者。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所以我的建议是!"
"提前接触。"林川接话,"在他们被烛龙找到之前,先找到他们。"
周泠泠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"第一个目标,那个手掌有同心圆光斑的男人。"她翻了一下文件,"孙大勇,三十九岁,云州市第三自来水厂检修工。住在西南片区老柳街七号。今天下午四点半下班。"
林川站起来,左手攥着玉盘。"我去。"
"你手?"
"能动了。"他把固定带解下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了握左拳。手指收拢、指节发白、掌心紧合,虽然比平时慢,但确实能动了。
周泠泠没有多问。"老吴跟你一起。苏晓棠做信息支撑。我在基地调度。"
林川把玉盘放进口袋,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,他经过医疗室门口的时候停了半秒。门关着,里面灯亮着,能听见林国栋和老吴在聊天的声音,老吴在抱怨食堂的包子馅太少了,林国栋在笑。
林川没有推门,继续往前走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玉盘。那颗蓝白色的小光点比早晨亮了一些,像是听到什么好的消息之后精神了一点。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收住了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基地大厅。午后的光从入口处灌进来,照得整条走廊白晃晃的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外面那座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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