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柳街在云州西南，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老街。两侧的梧桐树长得歪斜，枝叶压得很低，午后三点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，在柏油路面上印出破碎的光斑。街口有一家烟酒杂货铺，卷帘门拉了半截，橱窗里摆着落了灰的塑料模特。
老吴把车停在街口，熄火前用手指了指街中段一扇褪了漆的蓝色铁门："七号。孙大勇住二楼，他老婆在隔壁街的菜市场摆摊卖豆腐，六点收工。他现在应该在家换衣服准备上夜班。"
林川推开车门。午后的热浪扑上来，槐花的味道又甜又腻，混着街角垃圾箱的酸腐气。他走过杂货铺门口时，里面的老电视正在放天气预报，女播音员说云州今晚有阵雨，气温二十八度，适宜开窗通风。
他站在蓝色铁门前按了一下门铃。没响。他敲了三下门，等了几秒，里面传来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。
门开了。门缝里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，方脸，短头发，皮肤被晒得黑红，眼周有常年熬夜留下的乌青。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，左手扶着门框，整个人有种明显的警戒状态。
"你谁？"
"自来水公司的。"林川亮了一下老吴提前准备好的假工牌，"前两天西南片区的水质异常，我们做抽样回访。"
孙大勇的眼神闪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让开门，但握着门框的手指松了一些。"……我打过电话了，说不用回访。"
"正常流程。"林川把工牌收起来，"五分钟，就问问水的温度和你的身体反应。"
孙大勇犹豫了几秒，最终侧身让开了门。林川走进去的时候，余光扫过孙大勇插在裤兜里的右手，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轻微的抖动。
一楼楼道很窄，墙上贴着脱了色的年画和几张水电缴费单。孙大勇走在前面，步子不算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上了二楼，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屋里不大，一张旧沙发、一台电视机、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和一碟腌萝卜。
"坐。"孙大勇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。他的右手始终没从裤兜里掏出来。
林川没有急着坐。他站在茶几旁，目光扫过屋子。很普通，很干净，唯一的异常是电视柜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一把被捏变形的金属扳手，不是工具的那种变形，是被人用握力生生捏弯的。
林川在沙发上坐下，语气很随意："你手上的伤，最近有没有扩大？"
孙大勇的手猛地缩了一下。他的脸色变了一瞬，像被人掀了底牌的赌徒。"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的手？"
"你捏变形的扳手还在垃圾桶里。"林川说，"普通人捏不弯那种东西。"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孙大勇忽然站起来，沙发被他膝盖顶得挪了半寸。他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了，掌心朝上，摊在林川面前。那团暗红色的同心圆光斑比照片上更清晰了，像一个缓慢旋转的靶标，在掌心皮肤下微微发亮。
"三天前开始的。"孙大勇的声音发紧，"我下班回来洗手，自来水烫了一下，当时没在意。第二天起来，手就变成这样了。不疼，但我能感觉到它在……转。像里面有个轮子在转。"
林川观察着那个同心圆。光斑边缘均匀，中心的圆点最小，向外层层扩散。它在呼吸，或者说在脉动，和心跳的频率一致。
"你能控制它吗？"林川问。
孙大勇摇头。但就在他摇头的瞬间，那团同心圆忽然亮了一瞬，像是被什么刺激了。孙大勇猛地一缩手，掌心撞上茶几边缘，木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等他再摊开手的时候，那团光斑比刚才又亮了一些，像被惊动的墨鱼喷了一层墨水。
林川的口袋里，玉盘微微震颤了一下。他隔着衣料按住它，那颗蓝白色的珠体正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在跳动，它在"认"孙大勇掌心那股灵子。同源。孙大勇身体里的灵子和玉璧碎片释放出来的灵子同出一源。
"你有幻觉吗？"林川问，"比如做梦梦见自己在水里。"
孙大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"……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？"
"你的手碰过受污染的水。身体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。"林川说，"那些东西会慢慢改造你的身体。改造之后你会获得一些特殊的能力，但代价是不可逆的生理改变。"
孙大勇盯着他，过了很久才问："……你是什么人？"
"我跟你一样。"林川说，"被水改造过。但我比你早。"
他伸出左手，当着孙大勇的面缓缓握拳。掌指之间隐约浮现一道极淡的蓝白色纹路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。那团灵子残影是他三天前封印时留下的，此刻故意调出来给人看，比任何证件都更有说服力。
孙大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，又抬头看了看林川。他的表情从惊惧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，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远处有人也泡在水里，还活着。
"……我会变成什么样？"
"你想变成什么样，就可以变成什么样。"林川说，"但这条路有两条岔口，一条是你自己走，另一条是有人替你选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调出一张照片。那是一个监控截图，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某栋楼下，指腹上有一块暗色的印记，养老院出现过的那道人影。"这个组织叫烛龙。他们正在全城找像你这样被灵子渗透的人。如果他们找到你，你这条命就不是你的了。"
孙大勇盯着那张照片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"我加入你们。"他说，"你们是哪个部门的？"
林川把手机收起来，站起来伸出手。
"STMA。"他说，"特殊事件调查局。你的新同事正在外面车里等你。"
孙大勇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。掌心那团同心圆光斑在他的感知里如同微光，他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回应的颤动，一触即收。
林川松手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在孙大勇脸上多停了一秒。"你接下来会越来越不想睡觉。但别硬撑，撑着只会让灵子失控。困了就睡，做噩梦是正常的。"
孙大勇木然地点头。
两人走下楼，阳光已经偏西了，老街上的槐树影子拉长了一大截。老吴的车停在巷口，车窗半开，露出他一张正在嗑瓜子的圆脸。
孙大勇上了车，坐在后排。林川没有急着上车，他站在街边，掏出手机给周泠泠发了一条消息：
"已接到。同源灵子反应，初步觉醒体表化，状态稳定。另外他掌心的同心圆纹路，和玉盘上的纹路方向一致。"
周泠泠的回复只有三个字：
"知道了。"
林川收起手机，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老吴发动车的时候问了一嘴："下一个？"
林川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孙大勇沉默的侧脸。
"下一个。名单上还有十六个。趁烛龙还没动手，能接多少接多少。"
桑塔纳驶出老柳街，拐上主路。夕阳把挡风玻璃烧成一片金红色，老吴打开了收音机，还是那首陈旧的歌，跑调的男声在唱"你说你人在天涯，我说我等你回家"。
林川靠在座椅里，口袋里的玉盘隔着衣料传来恒定的微温。他把左手搭在窗沿上，指腹残留着孙大勇掌心那团同心圆的余感，不凉不热，像触碰了一面正在振动的鼓皮。
这座城市底下涌动的潮水正在漫上来。
他得赶在潮水淹没一切之前，把能捞起来的人一个个捞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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