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华老年护理中心比林川想象的要旧。
院子不大,水泥地面开裂处长满了青苔,几棵歪脖槐树投下斑驳的树荫。花坛里种着月季,蔫头耷脑的,花瓣掉了一地也没人扫。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,眼神空洞地看着大门方向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老吴跟门口保安打了个招呼,递了根烟,两人熟络地聊了两句。林川注意到老吴跟谁都好像认识,他那张圆脸往哪儿一凑,气氛就松下来。
“刘永福住三楼,308房。”老吴走回来说,“护工说他今天状态不错,能坐起来,但说话还是不太利索。”
楼梯间有股尿骚味混着消毒水,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把308房门吹开了一条缝。
林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个瘦小的老头半靠在床上,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的,右边脸下垂得厉害,嘴角歪着,口水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。左手攥着一只塑料水杯,手指蜷曲僵硬,水杯歪歪斜斜地晃着。
他看见门口有人,浑浊的眼睛转了转。
“……谁?”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。
老吴先进去,笑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:“老刘,我是吴建国,当年施工队的杨老板托我来看你的。还记得杨老板吗?你们1995年干过云州西郊那个幸福里小区的工程。”
刘永福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水杯里的水晃了晃,洒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。
“……杨……老板?”他费力地重复着,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
“对,杨老板。”林川接话。他走到床边,没有急着坐下,而是先把房间扫了一圈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挂历,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,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。很普通的房间,很普通的老人。
但林川注意到一个细节:刘永福的眼睛在听到“幸福里”三个字的时候,瞳孔明显收缩了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在咽下什么东西。
“害怕。”
林川在福利院待过八年,见过太多这种眼神。那是被人伤害过、再也不敢提起往事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
他在床边蹲下来,让自己比刘永福矮半截,声音放得很轻:“刘叔,我不是来问罪的。我跟你打听一个人,1996年你们小区盖完那年,是不是有一个姓林的男人来找过你?”
刘永福的手指攥紧了水杯。指节发白。
“……姓……林?”
“林国栋。”林川说,“高高的,爱笑,嗓门挺大。他来找你问过一块玉的事,对不对?”
水杯从刘永福手里滑落,砸在被子上,半杯水洇湿了一大片。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,右边那半张不能动的脸也跟着抽搐起来,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、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的声音。
老吴赶紧上前扶住他:“老刘!老刘!别激动!”
林川退了一步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那是昨晚老吴帮忙从档案里复印的,幸福里七栋三楼拐角的墙体剖面图,用红圈标出了嵌着玉片的位置。
他把照片放在刘永福面前。
“刘叔,这块玉,你认识吗?当年你亲手把它砌进三楼拐角的墙里的,对吧?”
刘永福盯着那张照片。他抖得更厉害了,眼泪混着口水从右边嘴角淌下来,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。
“……不……不……”
“不能说?”林川看着他,“还是不敢说?”
刘永福忽然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,死死攥住林川的手腕。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他嘴巴张合着,发出含混不清的声节,林川把耳朵凑近了。
“……跑……快跑……他们……盯着……”
“他们是谁?”林川追问。
刘永福的眼神忽然越过林川的肩膀,死死盯着门口。
林川猛地回头。
门口空荡荡的。走廊里只有风吹动宣传画的哗啦声。
但林川没有动。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,一种很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凉意,像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他。那种凉意他昨天在幸福里小区的楼道里也感受过。
老吴已经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,探出头左右看了看。走廊尽头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影拐过墙角,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“有人。”老吴低声说,“我去追。”
“别追。”林川说。
他转回来看刘永福。老人已经瘫回床上,眼神涣散,嘴角的白沫更厚了,左手从林川手腕上滑落,无力地搭在床边。他刚才那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。
“他需要医生。”老吴说。
林川站起来,手指摸到口袋里那块石片的轮廓。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上来,和他刚才感受到的那股注视感一模一样。
同一来源。
盯着刘永福的人,和把这块玉砌进墙里的人,是同一批。
或者说,是同一个组织的。
他俯身对刘永福说:“刘叔,我不问了。你好好休息。但如果你还能记起什么,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告诉我,我都不会让那些人对你再动手。”
刘永福闭着眼睛,眼珠在眼皮底下乱转。就在林川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老人忽然又动了。他的左手在被子上摸索着,手指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个动作!
食指和中指并拢,向下点了三下。
然后手就彻底垂下去了,像是耗尽了所有电量。
林川站在原地,皱着眉。
三下。两根手指。什么意思?
老吴已经把护工叫来了,一个年轻姑娘匆匆跑进来给刘永福量血压、喂药。林川和老吴退到走廊里,老吴压低声音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前头他说‘跑’、‘他们’、‘盯着’。”林川说,“最后比了一个手势,两根手指并拢,往下点了三下。”
老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忽然他的脸色变了:“两根并拢……点三下……”
“什么?”
老吴摸出手机翻了半天,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川。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,一只手的特写,食指和中指并拢,向下连点三下,像是在敲击什么东西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川问。
“你父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段监控录像。”老吴的声音发紧,“他对着镜头做了同样的手势。三天后,他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林川盯着那张照片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发白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。
他父亲做了同样的手势。二十年后,一个半身不遂的施工队队长在他面前复制了它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那这个手势代表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们查了二十年,没查到。”老吴收起手机,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。”
他看了一眼308紧闭的房门,压低了嗓子。
“林国栋和刘永福,用同一种方式在告诉后来的人:‘这件事,我没办法说出来。但有一把钥匙,能打开锁。’”
林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和中指,刚刚被刘永福攥过的地方,还留着五个浅浅的指甲印。
他缓缓合拢那两根手指,并在一起,向下点了三下。
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。
窗外起风了,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林川抬起头:“那把钥匙,在哪儿?”
老吴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刘永福把这个手势给了你,他就是赌你,能比他活得久一点,能比他多找到一点东西。”
林川把双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石片。他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“走吧。回基地。我还有事想问周泠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川一边下楼一边说:“我父亲的档案,现在能看了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 “今晚8点准时更新,以后固定这个时间,不见不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