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告林川用了三个小时写完。没有煽情,没有推测,只有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证据和结论。周泠泠扫了一眼,点了头。
“合格了。”
她从桌上拿起一份盖了红章的审批单递过来:“监狱那边,明早八点。云州监狱,B区,赵德柱。”
林川接过单子,折好放进内袋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周泠泠敲了敲桌面,“你白天在养老院走廊里感觉到的那个‘注视感’,老吴回来调了监控。”
她把平板转过来,画面定格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影,身形中等,帽子压得很低,面容被阴影遮了大半。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林川的注意,那人的右手露在夹克外面,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,有一块暗色的小点,像是旧伤疤或者刺青的一角。
“看不清脸。”周泠泠说,“但这人不是养老院的员工,也不是访客。他进大门的时间,和你到养老院的时间,相差不到五分钟。”
“跟着我去的?”林川问。
“大概率。但你从养老院出来后,监控显示他反向走了西侧门,没有尾随你们上车。”周泠泠关掉平板,“刘永福说对了,确实有人在盯着。”
林川把那张监控截图存到自己手机上。指腹上的暗色点状印记,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今晚需要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基地到了夜间,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。白班的人下班了,夜班的值守者分布在不同的楼层,A区只剩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。林川坐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,面前摊着父亲档案里那份施工队名单的复印本。
二十三个名字。他一个个看过去,用笔在每一条记录后面标注已知信息:
死亡:15人。
失联:6人。
在世:2人(刘永福,养老院;赵德柱,监狱)。
他用红笔圈起赵德柱的名字,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名单的下方,父亲手写的那行红字,“此人知晓关键信息。已排查,暂无异常。建议布控。”
刘永福。父亲排查过刘永福,然后父亲消失了,刘永福“中风”了。间隔只有三天。
赵德柱呢?父亲有没有排查过赵德柱?名单上没有赵德柱的备注,但赵德柱在2004年打了同队的孙建国,那个被父亲标记为“已死亡”的孙建国。也就是说,赵德柱在幸福里完工之后第八年,亲手“解决”了一个同伴。
林川的笔尖停在赵德柱三个字上。
这个人,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刘永福更多。因为刘永福只敢比手势,而赵德柱敢动手。刘永福是“被消音”的,赵德柱是“被利用”的。
他看了眼时间,凌晨一点。距离去见赵德柱还有七个小时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指碰到了桌角放着的那块石片。古玉碎片在他口袋里放了一整天,已经接近体温,但在触碰的瞬间,一丝极细微的、不属于这间办公室的冰凉感从指尖窜上来。
凉的。他确认过很多次,这块石片的“凉”不止是物理温度,昨晚它和墙壁、空气的温差是正常的金属质感;但此刻它突兀地跳了一下,像某种共振信号被触发了。
林川站起来,握着那块石片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空无一人,白炽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。他沿着走廊往前走,石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。走到走廊尽头右拐,通往档案室的方向,他停住了。
档案室的门,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记得很清楚,下午离开的时候,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铁门,确认电子锁发出“咔嗒”声才松手。
林川放轻脚步,贴着墙壁靠近门缝。
里面没有灯光,但隐约有呼吸声。极轻,极浅,像是刻意控制着。他攥紧手里的石片,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折叠刀,就是地铁上那把五厘米的,聊胜于无。
他推开门。
黑暗里,一个人影蹲在最后一排铁皮柜前,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翻看。林川猛地按亮了手机电筒,光束直射那人面部。
“别动!”
那人手里的东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光线里,一张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白,圆脸,大眼睛,齐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。她穿着基地的灰色作训服,胸口别着情报组的工牌,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。
“苏晓棠?”
林川认出了她。白天的欢迎会上,老吴指给他看过,“情报组新兵,比你还新,别欺负人家”。
苏晓棠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偷,脸涨得通红,手指绞在一起:“……林、林川哥!我不是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“你在这儿翻什么?”林川没有关手电。
苏晓棠咽了口唾沫,从身后掏出一块平板,屏幕上是档案扫描件的某一页。林川凑近看,是他父亲档案里的那份施工队名单。但苏晓棠放大的不是名单本身,而是名单边缘的空白处。那里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印迹,像是有人写过之后又用力擦掉了,留下凹痕。
“我……我用图像增强处理了这份扫描件,”苏晓棠的声音越说越小,“发现被擦掉的内容是可以复原的。林川哥,你爸在这份名单背面……还写了一行字,被他自己擦掉了。”
林川接过平板。图像增强后的画面上,一行模糊但可辨认的字迹浮现出来:
“钥匙不在他们身上。在砌墙的水泥里。”
林川盯着那行字,手里的石片忽然剧烈地凉了一下。那种冰凉感像冰针一样刺进掌心,他几乎握不住。
水泥里。父亲擦掉的这句话。
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石片,从幸福里七栋三楼拐角墙缝里撬出来的战国古玉碎片。父亲说钥匙不在“他们”身上,在水泥里。而这块玉片,正好是砌在水泥里的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石片,放在掌心又看了一遍。
苏晓棠凑过来:“咦!这个东西的灵子频率,和我刚才查到的档案里某个数据对上了。林川哥你等等。”
她飞快地操作平板,调出一张波形图。那波形和白天周泠泠给林川看的灵子探测波形有细微差别,但某一频段的峰值高度完全吻合。
“这是你父亲失踪前三个月,提交的一次实验记录。”苏晓棠说,“他曾经用这块玉的碎片做过一次‘灵子共振测试’,结论是...”
她看着屏幕念出来:
“‘此玉片为封印钥匙的一部分。完整钥匙共五片,分别嵌入五处‘节点’建筑。集齐五片可开启底层封印。’”
林川的拇指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玉片。五处节点建筑。
“五处节点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幸福里是其中一处。”
苏晓棠用力点头:“而且你爸的记录里还写着,第一片节点钥匙的埋入时间,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。那栋楼当时刚封顶,还没交房。”
林川把玉片小心地收回口袋。他看了眼苏晓棠:“你不该半夜一个人进档案室。”
苏晓棠缩了缩脖子:“我白天发现了那行被擦掉的铅笔痕,但白天的轮岗记录会显示我查了什么,我不想让。”
她忽然闭嘴了。
“你不想让谁发现?”林川问。
苏晓棠咬着嘴唇,像是犹豫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林川哥,我只能说这么多。我还没有证据,但情报组里,有人在删你父亲的东西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林川一把拉住苏晓棠的胳膊,把她拽到档案柜后面,同时迅速按灭了手机电筒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线,有人打着手电筒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林川屏住呼吸,直到脚步声消失。
苏晓棠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:“……那人每天都这个点巡档案室。但今天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。”
林川松开她的胳膊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。
“明天见过赵德柱之后,我们再聊。”
他走出档案室,走廊里恢复了空旷的寂静。
凌晨两点的基地像一只沉在水底的铁箱子,所有声音都被厚厚的混凝土和防窥膜吸干了。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把那块玉片放在桌上,对着台灯看了很久。
五片。幸福里只是其中一片。
还有四片,埋在一九九五年封顶的其他建筑里。父亲消失之前只找到了幸福里这一片,甚至不敢把这句话写进正式档案里,只能写在背面,然后擦掉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五处“节点”的推测标准:
· 1995年封顶
· 云州市区范围内
· 施工队与幸福里存在人员交叉
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抽屉。
窗外没有光。地下十一层没有窗户,但他能感觉到天快亮了。
早上七点四十五分,林川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外套,在基地门口上了老吴的车。苏晓棠站在大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,偷偷做了个“等你回来”的口型。
林川点了点头,车窗摇上。
“云州监狱。”老吴发动了车。
桑塔纳驶出基地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六月底的阳光终于撕破了云层,刺眼地洒在挡风玻璃上。
林川靠在座椅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那块玉片在他口袋里,稳稳地、冰凉地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他想象着二十年前的父亲,也是某个夏天的早晨,坐上车,去某栋楼的水泥墙里寻找什么。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车轮碾过路面,车里只剩老吴放的老歌,模糊地哼着。
林川睁开眼睛。
还有四片。
他得比父亲多找到四片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