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监狱在城北郊区,高墙灰瓦,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铁门打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“嘎吱”声,像某种大型动物的骨节在**。
登记、查验审批单、过安检。林川把手机和钥匙锁进储物柜,口袋里只留了一张折叠的名单复印件和那块玉片。狱警带他穿过两道铁栅栏,走廊两侧的探视室亮着惨白的日光灯,空气中飘着廉价消毒水和饭菜馊掉之后混合的气味。
B区。三楼。尽头那间。
赵德柱已经坐在探视室里了。隔着一道玻璃,林川看见一个光头中年男人坐在铁椅上,手铐连着桌面的金属环,脸颊凹陷,眼窝深得像两口井。但他坐得很直,背脊贴着椅背,不像大多数囚犯那样佝偻着。
狱警示意林川坐下,拿起对讲机说了句“开始”,转身退出了房间。
隔音玻璃两侧的麦克风同时开启。赵德柱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隔着玻璃打量林川。他没说话,但嘴唇动了动,像在咀嚼什么东西。
林川先开口:“赵德柱?”
“刘永福让你来的?”赵德柱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砂纸刮铁皮,“还是林国栋的人?”
林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他知道林国栋。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后,从一个关了十几年的囚犯嘴里说出来,分量比任何档案都要重。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林川说,“刘永福比了个手势,两根并拢,往下点三下。他说不动话了,但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赵德柱的左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老东西还没死?”
“活着,但差不多了。”
赵德柱沉默了好一阵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桌上的双手,手指粗短,指节变形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,砌了半辈子墙的人,水泥早就嵌进了皮肉里。
“林国栋当年也来找过我,”他终于开口,“比你年轻,比你壮,笑起来跟个二傻子似的。他问我幸福里七栋三楼那面墙的事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川: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
赵德柱的表情凝固了几秒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一种极其难看的笑,嘴角抽搐着,像哭又像笑:“操。怪不得。”
他把头往后仰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“你爸当年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赵德柱说,“他说:‘赵德柱,你砌的那面墙里,有没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?’我当时跟他说没有。我撒谎了。”
林川的手攥紧了桌面边缘。
“我砌进去的。”赵德柱说,“1995年冬天,七栋三楼封墙那天,包工头老徐塞给我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片,叫我混在水泥里砌进拐角那面墙。多给了我三百块钱。三百块钱,1995年,够我吃一个月的肉。”
“老徐是谁?”林川问。
“徐远航。幸福里施工队的实际负责人,杨老板手下的大包工头。名单上你们找不到他,因为他不算施工队的人,他是‘甲方代表’。楼盖完他就走了,走的时候跟谁都笑呵呵的。”
林川迅速在脑海里翻找那份名单,确实没有徐远航这个人。
“老徐后来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赵德柱说,“就在林国栋找完我的第三天。跟你爸同一天消失的。”
玻璃两侧同时安静了几秒。
“同一天?”林川的声音发紧。
“同一天。那是1996年8月3号,我记得特别清楚。那天我老婆生日,我买了一只烧鸡回家,晚上看电视新闻,新闻没播,但我老婆说隔壁邻居打牌的时候传了一嘴,说是幸福里的徐工头和人私奔跑了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老徐那个怂样,兔子胆,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私奔。”
赵德柱敲了敲桌面:“后来我就知道了。徐远航不是跑了,他是被人‘拿掉’了。和刘永福一个下场。只不过刘永福留了一口气,徐远航连尸体都没找到。”
林川的胸口压着一种很重的东西。同一天。他父亲失踪的那天,砌进玉片的人也被处理了。这是整个案件的裂缝,烛龙要抹去的不止是林国栋,而是所有碰过“节点”的人。
“还有四片玉。”林川说,“你知道在哪。”
赵德柱沉默了几秒,忽然对林川挤出一个笑容:“……你爸当时问我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说。但这些年我在监狱里把这件事想了上万遍,我不知道另外四片在哪,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批玉片是怎么被选中的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老徐当年砌砖有个习惯,每到一个新工地,先往地基里埋一块硬币,说是‘镇土’。我跟着他干了五六年,发现他每到一个工地,如果那个工地的地基本来就‘有东西’,他不会埋硬币,会埋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别的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我看不见。但1995年那年,幸福里是他砌的第三个‘不带硬币’的工地。前两个,一个在城东,一个在城南。”
林川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名单,摊在玻璃上:“哪两个工地?”
赵德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摇头:“工地名字我记不清了,都过去二十多年了。但我记得那两个地方后来盖了什么?城东那个,现在好像是个中学;城南那个……”
他皱起眉头,想了很久。
“……城南那个,拆了又盖,盖了又拆。现在是个医院吧?叫什么来着?”
他猛地顿住了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那个医院的奠基仪式,你爸去过。”赵德柱盯着林川,“林国栋消失之前的两个月,有人看见他在那个工地的基坑边上蹲了整整一上午。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,现在回头想,他那时候就已经在查了。”
林川把那两个地点记在了心里。城东的中学。城南的医院。加上幸福里小区,三处节点。父亲查到了三处,但没有来得及找到全部。
“还有两处?”他问。
赵德柱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老徐只跟我提过三个。另外两个,也许只有老徐知道。”
沉默。赵德柱靠在椅背上,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林川。
“你跟你爸长得很像。但你没有他那种……疯劲。他是不怕死的。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川问。
“你的眼神。”赵德柱说,“你爸看人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像着了火。你看人的时候,”他歪了歪头,“像一潭冰水。你怕你查到的越多,越接近你爸的下场。”
林川没有否认。他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,站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
赵德柱忽然叫住他:“喂。”
林川回头。
“……你爸当年问我那块石头的事,我没有告诉他。后来他失踪了,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跟他说了实话,他是不是就不会死?”
林川站在探视室的门口,隔着一层玻璃。
“他没有死。”他说。
赵德柱愣住。
“我爸还活着。”林川说,“他把自己封进了灵子里,守着一件东西。我找到那五片钥匙,就能把他换回来。”
他转身走出探视室,铁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走廊又长又白,像没有尽头的一条隧道。林川走在里面,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反复弹跳。
城东的中学。城南的医院。
他掏出手机开机,给苏晓棠发了条消息:“查一下云州市区1995年封顶的所有项目。重点查一所中学和一所医院的基建资料。”
苏晓棠秒回了一个“OK”表情。
林川走出监狱大门,阳光猛地扑上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老吴靠在桑塔纳旁边抽烟,看见他出来,掐灭了烟头。
“问到了?”
“问到了。”林川拉开车门,“去城南。第二片钥匙,埋在某个医院的楼底下。”
老吴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嘿。你小子比我想的能问。”
桑塔纳发动起来,颠簸着驶出监狱的灰色阴影,拐上国道。
六月底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热烘烘的,带着柏油路面的焦味。林川把手伸出窗外,指腹迎着风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片。
第一片到手了。
还有四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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