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纪川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醒的。是冷。
大荒的冬天来得早。这才刚入秋不久,后半夜的风就硬得像是磨过的骨刀,顺着石屋的缝隙往里钻,扎得人骨头缝都发酸。
纪川躺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,听着身边阿爸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,闷闷的,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撕裂感。他能想象阿爸此刻的样子——侧着身子蜷缩着,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,脸上全是冷汗。
三年了。这样的声音已经成了他入睡和醒来时最熟悉的声响。有时候他半夜醒来,听着黑暗里的咳嗽声,会想起三年前阿爸扛着他翻过两座山去采野果的样子。那时候阿爸的肩膀宽得像一堵墙,他坐在上面,觉得自己能摸到天。
现在那堵墙还在,只是裂了。
“小川?”
阿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昏暗中,那个瘦弱的妇人已经披着破旧兽皮坐起身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能看见她鬓角的几缕白发——阿妈今年才三十出头,可这三年操劳下来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。
“我去熬药。”
“我去。”纪川翻身下了床,“您再歇歇,天还早。”
他动作很快,不等阿妈再开口,人已经推门出去了。门板在身后合上时,他听到阿妈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,却比山还重。
院子里,冷风扑面。
纪川走到院子角落的简陋灶台旁,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,掏出火石。咔嚓、咔嚓,火星溅了好几次,干草才慢悠悠地燃起来。他把药罐架上去,又添了几根干柴,然后蹲在灶旁,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苗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。他今年十四岁,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矮,但身上那件旧皮袄短了一截,袖口磨得发毛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常年吃不太饱,脸颊上没多少肉,只有那双眼睛,像深山里的寒潭,看不见底。
药是昨天在山上采的。赤血草、乌骨藤、三叶青。这几味草药,老药师已经翻来覆去用了三年。赤血草活血,乌骨藤强筋,三叶青化瘀——听起来对症,可阿爸受的是独角蛮牛的角尖贯穿伤,肺脉被撕裂,淤血积在经脉最细最深处,寻常草药的药力根本够不着。老药师自己也不止一次说过:“这药治不了根,只能让你阿爸好受些。”
纪川盯着咕嘟冒泡的药罐,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。
那天,部落里响起了兽角号声——那是荒兽来袭的信号。他还记得阿爸冲出门时的背影,记得自己趴在门缝边看到的一切:一头比人还高的独角蛮牛冲破了木栅栏,阿爸和几个猎户举着长矛扑上去。蛮牛的角扎穿了阿爸的左胸,把他整个人挑起来,甩出去三丈远。阿爸摔在地上,嘴里涌出的血把身下的泥地染成了深褐色。
那头蛮牛最终被杀死了。但阿爸从此再没站起来过。
老药师后来告诉他,这伤之所以好不了,是因为淤血积在经脉最深处,寻常草药化不开。除非有修为极高的人,能引动天地元力,以精纯的元力灌入经脉,将那些淤堵一点点冲散。
可这样的人,他们这穷山恶水里,哪里去找?
纪川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,倒进碗里,端着进了屋。他单膝跪在石床前,一勺一勺地喂。纪山靠在床头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这个曾经部落里最壮实的猎手,如今说几句话就要喘,却从不喊疼。只有半夜被咳嗽折磨得睡不着时,才会从喉咙里漏出几声闷哼。
药见了底。纪山抬手抹了把嘴。
“今天不用修炼?”
“来得及。”
“来得及个屁。”纪山的声音沙哑,说完就连着咳了好几声,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他缓了口气,瞪着儿子的眼神却更凶了,“你都十四了。我再怎么咳,也咳不死。你要是再不突破,这辈子就跟我一样,在大山里跑一辈子。”
纪川没吭声。
他端着空碗出了屋。阿妈跟出来,顺手带上了门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拿着。”
纪川接过来,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块风干的兽肉,比他拳头还小。肉干硬邦邦的,颜色深褐,边缘有些发黑,一看就是存了很久没舍得吃的。
“阿妈……”
“你正在长身体,又在修炼,不吃点荤腥不行。”妇人的语气不容置疑,把那块肉往他手里推了推,“快吃,别让你阿爸看见。他要是知道我把肉省给你,又要念叨。”
纪川低下头,把肉塞进嘴里。肉很硬,风干得几乎嚼不动,但他慢慢咬着,一点一点地往下咽。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了。部落里分到各家的肉本来就少,阿爸受伤后干不了重活,分到的份额更少。偶尔族长和几个相熟的猎户会多匀一点给他们家,但阿妈每次都把大半留给阿爸补身体,自己只喝点汤。
“别听你阿爸的。”阿妈压低声音,“昨晚他疼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,最后跟我说——‘要是小川能再突破几重就好了’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他不是逼你,他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自己撑不到你长大的那天。”阿妈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屋里的阿爸听见,“他嘴上骂你,心里比谁都盼着你好。每次你从山里回来,他都要问一句‘小川回来没’。你别怨他。”
纪川沉默了。他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,抬头看着阿妈:“我去修炼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。
“小川。”阿妈又叫住他。
纪川回头。
妇人站在石屋门口,晨光打在她脸上,那几缕白发格外刺眼。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挤出三个字。
“别太拼。”
纪川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院子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妈正弯腰收拾灶台,动作熟练而沉默。石屋的门半掩着,隐约能听见阿爸压抑的咳嗽声。院墙根下堆着一小摞干柴,是阿妈昨天从山上捡回来的。柴垛旁边放着那把豁了口的老柴刀,刀刃上的缺口已经磨得发亮。
这是他的家。不大。不富裕。说不上温暖。但这里有两个人,在用各自的方式撑着。
他转过身,朝部落中央走去。
苍山部落不大。三百来口人,七八十户人家,沿着山脚缓坡错落分布。石屋大多低矮简陋,墙壁用山石垒成,缝隙里塞着黄泥,屋顶铺的是茅草和树皮。远远望去,整座部落像是一群蜷缩在大山脚下的灰褐色蘑菇,渺小而顽强。
唯一气派些的,是广场中央那尊石鼎。
石鼎比人还高,是用部落附近山里最坚硬的青石雕成的。刀法粗糙,线条简单,鼎身上的雕刻连比例都不太对——山岳太矮,雷云太圆,火焰和江河的纹路更是潦草得像孩子的涂鸦。处处透着蛮荒部落的质朴和粗犷。
但它就在那里,沉默地伫立着。风吹日晒,霜打雨淋,石鼎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鼎身四面,分别雕刻着山岳、雷云、火焰和江河。这代表了人族修士最常见的四种观想方向——山岳元鼎、雷云元鼎、烈火元鼎、江河元鼎。
有关九鼎的来历,是每一个东域人族从记事起就反复听到的故事。
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远到连部落里最老的老人都说不清年代——天地间有九道“先天元脉”,是万事万物的根源,是元气、生机乃至万物存续的本源。后来有大能以无上神通,将九道元脉炼化为九尊“元鼎”,镇压人族气运。从此,人族修士便以观想九鼎、感悟天地元力、凝聚“元纹”为修炼之道。一道元纹一重天。元纹九转,方可窥得大道。
当然,那些对纪川来说太远了。
他现在所处的境界,是修炼的第一步——感元境。
感元境分九重。一重感应元力,二重引入体内,三重温养经脉,四重元力外放,五重元力如溪……九重圆满,元气液化,便可冲击观鼎境。
踏入观鼎境,元力会发生质变——拳可碎石,身轻如燕。更重要的是,能以元力替他人疏通经脉。
疏通经脉。这四个字,是纪川全部的希望。
他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观鼎境修士。苍山部三百来口人,修为最高的是族长纪洪,感元七重。至于外面的世界有没有这样的高人,他不知道。部落里最远去过“外面”的人,也只到过百里外的黑石集——那也不过是个比苍山部大一点的寨子,用寨民的话说,“比咱们多几十间屋子,多几间铺子,卖些山里没有的盐巴和铁器”。至于修炼者,黑石集倒是有几个感元四五重的好手,但也没有观鼎境。
再远呢?大荒外面是什么样子?有没有更高的境界,更强的修士?纪川不知道。
但有一个道理他懂——求人不如求己。找不到观鼎境修士,那自己成为那个人就是了。
广场上已经有十几个少年在修炼了。
他们排成几排,扎着马步,口中含着一枚粗糙的感元石。这是部落里最珍贵的修炼资源——苍山后面的大山里有一条小矿脉,出产这种蕴含天地元力的晶石。每年开山采矿的时节,族长会带着汉子们凿开岩壁,从石头缝里把感元石一颗颗抠出来,一年也只能采出寥寥几十枚。这几十枚感元石,大部分要留给战士和猎手——他们常年跟荒兽拼命,多一分修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剩下的一小部分,分给未满十五岁的感元境少年,每人每月一枚。谁都知道,多一个修为突破的后辈,苍山部就多一分活下去的保障。
负责监督少年修炼的是教习纪洪,感元七重修为,在苍山部已经是一把好手。他四十来岁,方脸阔口,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疤,那是年轻时被一头石牙豹留下的。他背着手在队伍里走动,偶尔伸手拍拍某个少年的肩膀,纠正一下姿势。
看到纪川,纪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纪川。”
纪川停下脚步:“教习。”
“你最近来得少了。”纪洪的语气不咸不淡,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,“听说你老往山里跑?”
“采药。”
“采药也用不着天天去。”纪洪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落在少年短了一截的袖口和磨得发毛的衣领上,微微顿了一下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你现在是感元三重巅峰?”
“是。”
“卡了多久了?”
“快一年了。”
纪洪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是部落里最有经验的教习,知道感元三重到四重是一道坎。天赋好的少年,三五个月能过;天赋差的,一两年也正常。纪川的天赋不算好——这一点他在纪川刚修炼时就看过,元力感应迟钝,经脉也比同龄人窄。
“不要急。”纪洪难得放缓了语气,“修炼这种事,急不来。你阿爸的病……急也没用。”
纪川点了点头。
纪洪还想说什么,却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。广场上,一个少年口中的感元石忽然碎裂,化作粉末落在脚边。少年睁开眼,满脸喜色:“教习!我突破了!感元四重!”
周围的少年呼啦一下围了上去,七嘴八舌地嚷嚷。
“纪风你太厉害了吧!”
“一年就修到四重,你是咱们部落最快的吧?”
“风哥,突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快说说!”
纪风站在人群中,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。他比纪川小一岁,是部落猎队队长纪烈的儿子,身材结实,面色红润。他身上的皮袄是新做的,针脚细密整齐,袖口还镶了一圈灰色的兔毛。他阿爸是猎队队长,分到的肉最多;他阿妈是部落里最会缝制兽皮的女人,每年冬天都有新皮袄穿。
纪洪也露出了笑容,走过去拍了拍纪风的肩膀:“不错,不错。你是今年第三个突破四重的。继续保持,争取明年冲击五重。”
“教习放心!”纪风挺起胸膛,“我阿爸说了,我天赋好,只要肯下功夫,肯定能到观鼎境!”
说这话时,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外围的纪川,嘴角微微一翘。那眼神,纪川读懂了——你都十四了,还卡在三重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有人跟着纪风的目光看到了纪川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纪川都卡了一年了,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戏。”
“他阿爸伤成那样,家里连块像样的肉都拿不出来,哪有力气修炼?”
“唉,也怪可怜的。”
这些话声音不大,但练武场上就这么些人,该听见的,纪川都听见了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辩解,只是找了个角落,盘膝坐下,闭眼,入定。
体内那一缕元力像一颗沉甸甸的水银珠子,稳稳地停在丹田深处。量不多,还是感元三重巅峰的量。但质——和三个月前相比,天差地别。同样是感元三重巅峰,现在的他,打三个三个月前的自己都用不了十招。
这变化,来自一卷兽皮。一个他谁也没告诉的秘密。
收功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广场上的少年们陆续散去,只剩下几个还在咬牙坚持的。纪川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朝部落门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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