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娃正蹲在部落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,用石头磨箭头。看到纪川,他立马站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汗:“纪川哥!你又要上山?”
“嗯。”
“采药?”
“嗯。”
石娃挠了挠头。他今年十三岁,个头比纪川还壮实,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憨憨的笑,眼睛眯成两条缝,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。他阿爸纪岩也是猎队的,跟纪川的阿爸当年是并肩打猎的老搭档。三年前那头独角蛮牛冲过来时,是纪岩在千钧一发之际一矛扎在牛腿上,把被牛角挑穿的纪山从牛蹄子底下拖出来。纪山活下来了,纪岩却为了救他,被蛮牛的后蹄蹬碎了左肩胛骨,右臂也断了,养了两年才重新拿起弓。这份恩情,纪川一直记着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呗?”石娃背起猎弓,拎起箭囊,“我阿爸让我打几只野兔,正好有个伴。”
纪川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朝山里走去。石娃走在前面,步伐轻快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。山里的每一条小路他都熟,哪片林子野兔多,哪条沟里有蛇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
“纪川哥,你说修炼到感元五重,是啥感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阿爸说,到感元五重,元力就跟小溪一样在经脉里流,力气能涨一大截。”石娃说着,转头看了纪川一眼,“你现在还是三重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你别急。”石娃赶紧补了一句,“纪风那小子就是运气好,他阿爸顿顿给他吃肉,身体底子好。你要是也能顿顿吃肉,肯定比他快。对了——”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子,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递给纪川,“这是我出门前我阿妈塞给我的,说让我打猎饿了吃。你吃一半,我吃一半。”
纪川看着那半块饼子,没有伸手。
“拿着啊。”石娃把饼子直接塞到他手里,咧嘴一笑,“你今天早上肯定又没吃饱。别骗我,我看得出来,你嘴唇都是白的。”
纪川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。饼子粗粝,是用杂粮磨的,里面掺了些不知名的野菜碎,吃着有些发苦,但他吃得很快。石娃见他吃了,笑得更开心了,把自己那半块也三两口塞进嘴里。
走了一段,石娃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纪川。
“纪川哥,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。你天天往右边那座山头跑,到底去干什么?那座山老药师都不爱去,路又难走草药又少。我去看过一次,那上面除了石头和藤蔓,啥也没有。你每次都去那边,总不会真的是为了采药吧?”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。石娃虽然憨,但一点也不傻。他从小跟在纪川屁股后面跑,纪川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。三个月来天天往同一个方向跑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他。
“我是在修炼。”纪川终于开口。
“修炼?在山里修炼?”石娃愣了一下,“部落里有广场,有教习,为啥要跑山里去……哦!”他忽然瞪大了眼睛,“你是不是在练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?”
纪川没有否认。
石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放心,我不跟别人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纪川哥啊。”石娃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,“你做什么肯定有你的道理。我脑子笨,想不明白,但我知道你是好人。从小你就帮我赶过欺负我的小子,那次摔伤腿是你背我下山的。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。不过——”他挠了挠头,“你也别太拼了。我阿爸说修炼太拼命容易出事,纪烈叔当年就是太着急突破,结果走火入魔,好几个月下不了床。”
“你阿爸还说什么了?”
“还说修炼不是比谁快,是比谁走得远。走得快的不一定能走到最后。”石娃嘿嘿一笑,“我觉得这话就是说给我听的。我修炼慢,到现在才感元二重,我阿爸怕我着急。”
纪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阿爸说得对。”
两人到了岔路口。左边那条路通向一片松林,是石娃打猎的地盘;右边那条路越走越陡,通向一座连老药师都不爱去的山头。
石娃朝左边走去,走出几步又回头喊道:“纪川哥,老规矩,日落前在这儿碰头!你小心点,天黑得早!”
“好。”
目送石娃的身影消失在松林里,纪川转身,踏上了右边那条几乎被灌木丛淹没的小路。
翻过一道山梁,穿过一片乱石滩,再手脚并用地攀上一段陡坡。他爬得很快,手掌被粗粝的石头磨得生疼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,膝盖上又磕出了几块淤青。但他没有停。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个月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会松动,哪根藤蔓能借力。
陡坡之上,是一处隐蔽的山体裂缝。入口长满藤蔓,远远望去跟寻常山体没什么两样。三个月前,他追着一株赤血草误打误撞走到这里,发现了裂缝里的秘密。
纪川拨开藤蔓,侧身挤了进去。
裂缝里面别有洞天。是一个不大的溶洞,约莫两丈见方。洞顶垂着钟乳石,偶尔有水滴落,在空旷的洞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。
溶洞最深处,靠墙坐着一具骸骨。森然的白骨斜靠在石壁上,姿势看起来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着想站起来。血肉早已化尽,破烂的衣物只剩下几缕布片挂在骨头上。
第一次看到这具白骨时,纪川两条腿都软了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在山洞里撞见一具骷髅,没转身就跑已经是胆大了。那天他腿抖得几乎站不住,却硬着头皮在骸骨旁边把赤血草挖了出来。
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字。那些字刻在石头上,一笔一划,入石三分。歪歪扭扭,却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吾名……罢了。残躯困此,命不久矣。少年若见,当知吾非高人,只是一个冲击观鼎境四次而不得的散修。奈何心有不甘,将毕生摸索所得录于此卷。非功法,非秘籍,不过些许愚者千虑的心得。若有缘,自取之。”
骸骨旁边,放着一卷兽皮。
纪川走到骸骨前,像往常一样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不是拜师——那个散修在遗言里写得明白,他不是什么高人,没资格收徒。这一躬,是感谢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兽皮,小心翼翼地摊开在膝上。兽皮是某种不知名的荒兽皮鞣制的,年月太久,边缘已经开裂,好在字迹还算清晰。上面的内容他几乎能背下来了。
那个散修四次冲击观鼎境,四次失败。临终前反复推演,终于明白——不是元力不足,不是悟性不够,不是功法不行。他的失败,败在根基。
“观鼎一关,如筑九层之台。感元境便是台基。台基不厚,纵使侥幸筑成,亦如沙上建塔,终有崩塌之日。后人若能于感元初中期,便以秘法反复淬炼体内元力——打碎、重塑、再打碎、再重塑——每一次崩散与重聚,皆可使元力凝实一分。如此打磨至极致,当可筑下万世之基。”
最后一段,那个散修写得格外用力,笔画几乎要戳穿兽皮。
“只是此法,极苦。非大毅力者不可为。慎之,慎之。”
极苦。纪川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时,没有太当回事。他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,摔断过胳膊,被蛇咬过,饿过三天肚子,觉得自己对“苦”这个字不陌生。
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。
那是另外一种苦。不是皮肉上的疼,是经脉里的疼。像是有人拿一把锈刀在身体里最细最软的管子上一刀一刀地刮,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最敏感的地方,让你想叫都叫不出来。第一次尝试时他差点当场昏过去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眼前一黑,整个人栽倒在地,醒来时嘴角全是咬出来的血。第二次,他把嘴唇咬烂了。第三次,他在地上趴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。山洞的地面上有好几道手指抓出来的痕迹,那是他疼到极点时无意识抓的。
但每一次崩散重聚之后,元力都会凝实一分。从轻飘飘的雾气,到有了重量,再到如今——像一颗沉甸甸的水银珠子,稳稳地停在丹田深处。
三个月了。部落里的人都说他没什么变化,感元三重还是感元三重,修为纹丝不动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同样是三重,现在的他打三个三个月前的自己,都用不了十招。
“根基愈厚,后期进境愈速。”这是那个散修在手札里写下的另一句话。不知道是他自己推演出来的理论,还是从别处学来的道理。纪川选择相信。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——一条被一个无名失败者用生命验证过的路。
他把兽皮仔仔细细卷好,放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。
袋子很旧了,布料被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入手沉甸甸的。里面是他攒了小半年的三枚低品感元石——部落每月发一枚,他一直舍不得用,一枚一枚攒下来,为的就是今天。
他把两枚握在掌心,一枚含入口中。闭眼,入定。
丹田里那颗水银珠子开始缓缓转动,越转越快。三枚感元石中的元力化作细细暖流,顺着手心、舌尖涌入体内,汇入丹田。洞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,又从昏黄彻底暗下去。月亮升起来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三枚感元石接连碎裂,化作粉末。
丹田中那颗高速旋转的元力珠猛然一顿——然后裂开。
不是崩溃。是蜕变。
一股全新的、更加精纯的元力涌出来,顺着经脉自动流转,所到之处一片温热。
感元四重,元力外放。
纪川睁开眼。漆黑的洞穴里,他的双眼亮得惊人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意念微动,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白气流浮现在指尖。很微弱,微弱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但它是存在的——这是被反复淬炼了三个月之后诞生的元力,和部落里其他人练出来的不一样。
他起身走到石壁前,平平无奇地一拳挥出。
嘭。
拳头砸在石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坚硬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拳印,周围裂纹如蛛网般散开。
这不是感元四重该有的力量。按部落教习的说法,感元四重初期最多能在湿泥地上砸个坑。能在石壁上打出裂纹——根基的重要性,在这一拳里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指节上蹭破了皮,渗出了一点血。他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,转身走到那具骸骨面前。
“前辈。”他直起身,看着那具白骨,“我突破第四重了。我会继续走,走到观鼎境。到时候,再来看你。”
然后他侧身挤出裂缝。
外面月正当空。山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,他却浑然不觉。经脉里新生的元力正在缓缓流淌,所到之处一片温热。
下山路上,远远看见岔路口蹲着一个圆墩墩的影子。
“石娃。”
影子猛地站起来:“纪川哥!你可算下来了!我等你好久了!”石娃脚边躺着两只肥野兔,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。地上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小人——一个高高瘦瘦的,一个矮矮胖胖的,还有一座像山的轮廓。
“你在地上又画什么了?”
石娃的脸腾地红了,赶紧用脚把那几个小人蹭掉,干笑两声:“没、没啥!就是无聊瞎画的。纪川哥你看这两只兔子,一只灰的一只花的,肥不肥?花的那只我蹲了半个时辰才射着,它跑得比灰的快多了,我追出去快一里地。”
“肥。”
“走,回去让我阿妈炖了,给你家送半只!”
“不用。”
“什么不用!”石娃难得硬气一回,把猎弓往肩上一甩,“你阿爸身体不好,得多吃肉。我阿爸说了,当年要不是纪山叔冲在最前面,被蛮牛挑穿的就是他。救命之恩,半只兔子算啥。你要是不要,我就不认你这个哥。”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朝部落走去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移动。
走了一段,石娃忽然偏过头看了纪川一眼:“纪川哥,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出来。”石娃歪着脑袋,“就是感觉……你好像更精神了?眼睛比之前亮。走路也比平时快,我都快跟不上了。你是不是——突破了?”
纪川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?!”石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在山林里传出去老远,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走。他赶紧捂住嘴,压低声音,但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,“什么时候的事?是不是刚才在山上?我就说嘛!你今天肯定有好事!”
“小声点。”
“哦对对对。”石娃使劲点头,但脸上的笑还是咧到了耳根,“纪川哥你放心,我不跟别人说。不过真的太好了!你卡在第三重快一年了,那个纪风突破个四重就嘚瑟成那样,要是知道你也突破了,看他还嘚瑟不嘚瑟——不对,咱们不告诉他,扮猪吃老虎,等你哪天比他先到五重,看他还笑不笑。”
纪川没接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石娃这小子,安慰人的时候笨嘴拙舌,损人的时候倒是一套一套的。
“对了,你阿爸阿妈知道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快回去告诉他们!”石娃拎起兔子就跑,“走走走,赶紧的!他们知道了肯定高兴!”
纪川跟上他的步伐。山脚下,几点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柴火和草药的味道混在夜风里,隐隐约约,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。
那是家的呼唤。纪川加快了脚步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