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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iscarded Dao Ancestor

Chapter 1 / 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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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The Discarded Dao Ancest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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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刺骨的寒意一瞬漫上来,可那瞬间的钝痛过后,反倒麻木得没了知觉。

沈砚垂眸,视线落回自己袖口。

一身月白道袍早已洗得发灰,边角磨出细细的毛边,再也没了当年内门弟子的风骨。三年前入道时,宗门特意为先天道胎的他备的云纹织金料子,华贵耀眼,如今衣上的金线早被人尽数拆去,只剩密密麻麻、空荡荡的稀疏针脚。

不细看,与底层杂役,别无二致。

断崖风烈,裹挟着细碎雪沫,吹过九千级青石古阶。

台阶是千年玄武岩凿成,代代弟子踏行百年,棱角早已被鞋底磨平。石缝里积着经年不净的香灰,被年年落雪浸透,凝出暗沉的黄渍,藏着岁月洗不去的陈旧。

身后喧嚣渐起。

上千名外门弟子挤在广场边缘,细碎的呼吸、压抑的低语、藏不住的嗤笑,层层叠叠揉在一起,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
满场冷眼,满堂讥讽。

沈砚背脊挺直,自始至终,未曾回头。

他的目光静静落在身前石阶上,定格在第三千七百级的裂痕处。那道指宽的石缝,他记了许多年。昔日年少登山,裂缝里生着一株细弱野草,顶着一朵小小的白花,被他鞋底碾过,依旧倔强未折。

可如今,冬雪封山,野草早已枯尽,连根烂在了冻土积雪里,再无半分生机。

“沈砚。”

风雪之中,两字骤然砸落,冷硬、肃穆,不带半分人情。

高台之上,天道宗宗主陆玄舟立在逐道碑前。一身玄色道袍被山风猎猎吹贴身形,衬得肩背瘦削笔直。他肤色沉暗,面容寡淡,百年执掌宗门,向来言出法随,一字定人生死,从不多言半句。

岁月压在他身上,磨尽了所有少年锐气,只剩沉淀百年的冷硬与淡漠。

“灵根溃散三载,修为尽废。”

“天道宗不养闲人,不渡废人。”

淡淡两语,判了他的仙途终局。

沈砚背脊又挺了几分。

丹田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钝涩空痛。曾经盘踞此处、温煦滋养他周身经脉的灵气气旋,早已消散殆尽。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破洞,每逢阴风雪寒,便有刺骨寒意源源不绝往外渗。

三年来,他无数次引气入体。

可灵气万千,触之即散。

就像往碎裂的破碗里倒水,终究留不住半分分毫。

医堂长老早已断言,他的灵根,便如朽烂树根,彻底坏死,再无修复可能。

“逐道碑,除名。”

陆玄舟抬手。

那是一只枯瘦的手,指节突兀,青筋浅浮,肤色蜡黄,常年握道执律,自带一身凛然寒气。指尖虚空一划,漆黑古老的逐道碑上,尘封的字迹骤然亮起。

此碑不知立了多少岁月,碑面斑驳残破,密密麻麻刻满了历代弟子姓名。深浅不一的刻痕里,积着岁岁年年的尘埃。被宗门逐除的名字,只会留一道浅淡凹痕,年年清扫,却永远无法彻底抹去。

微光一闪,亮起的字迹骤然黯淡、消融。

一笔一划,尽数清空。

除名,便是彻底斩断仙籍,抹去他在天道宗的所有痕迹。

刹那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撕裂感从骨髓深处炸开。仿佛有一柄无形钝刀,自尾椎缓缓刮至天灵,一寸寸剥离他与这座仙山、与仙道修行的所有牵连。

剧痛钻骨。

沈砚牙关紧咬,齿间渗出淡淡血腥气。冷汗瞬间浸透脊背,顺着额角滑落,滴落在青石阶上,凝成一点湿痕,转瞬便被风雪覆盖,消失无踪。

高台右侧,一声轻笑突兀响起,戏谑又刻薄。

沈砚不用抬眼,便知是大师兄谢长卿。

天道宗首座弟子,金丹圆满,半步元婴,容貌清俊温雅,心底却最是狭隘刻薄。

“当年先天道胎,百年难遇的修行奇才。”谢长卿摇首轻笑,语声漫过山风,字字刺人,“宗门倾尽资源栽培,筑基丹、青锋剑、南疆秘境名额尽数予你。沈师弟,你当真太会糟蹋机缘。”

他微微俯身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:“如今灵根尽废,怕是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了吧?山下俗世缺些苦力挑夫,你这身筋骨,勉强尚能糊口。”

周遭弟子哄笑附和,满场嘲讽,如针如雨。

沈砚缓缓抬眼,望向漆黑的逐道碑。

碑上属于他的名字,正一点点淡去轮廓,直至虚无,仿佛数十年前那场登山入道,从未发生过。

他忽然想起七岁初入山门,年少懵懂,是陆玄舟亲自握着他的手,执刃刻名于碑上。

那时刀锋沉重,压得他稚嫩的掌心发红。

宗主字字郑重,声落耳畔,记了半生:“此碑载道,名在,则道在。”

而今,名消,道断。

“谢长卿。”

清冷女声骤然从高台左侧落下,短而冰寒,瞬间压满全场喧嚣。

谢长卿脸上笑意一僵,即刻收态垂首,躬身退让:“圣女。”

苏清瑶立在逐道碑另一侧,一袭素白长裙,衣角被风雪轻轻掀起,又缓缓落定。她未曾看谢长卿一眼,目光轻轻扫过阶下的沈砚,一瞬即逝,淡得好似从未停留。

“时辰已到。”

陆玄舟微微颔首,一掌轻落碑身。

沉闷厚重的轰鸣自碑底深处炸开,震得人耳膜发麻,牙根发酸。

沈砚浑身巨震,喉间腥甜翻涌,死死咽下,依旧有暗红血线顺着嘴角滑落,滴在灰白的月白袍襟上,晕开一点刺目的暗红。

至此,逐道碑上,再无沈砚二字。

腰间悬挂的青玉弟子玉牌,应声脆响,寸寸碎裂。

裂口平整利落,似是天定裁决。玉牌坠落石阶,摔作四片,其中一块顺着三千七百级石阶的旧缝滚落,牢牢卡在深处,风雪封埋,再也无从拾取。

“自今日起,剥离仙籍,逐出宗门。”

“九千古阶,再无你立足之地。”

山风骤狂,漫天飞雪扑落,灌满衣领,彻骨寒凉。

沈砚缓缓起身。双膝麻木酸痛,身形却稳如青松,未有半分踉跄。

灵根废去的三年里,他从未自暴自弃。柴房举锁、阶前挑水、马步立身,日日不辍,磨的便是一副铮铮筋骨,为的便是今日绝境,依旧能挺直腰杆,不卑不亢。

上千道目光齐齐落于他身上,轻视、戏谑、鄙夷、惋惜、避之不及,百态纷呈。

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仿佛沾染了废人,便是玷污了自身仙途。

人群深处,一道身影死死垂着头,下巴抵着胸口,不敢与他对视。

那是当年南疆秘境,被他拼死从妖兽爪下救下的同门。

危难之时受他庇护,落难之日,唯剩躲闪。

“且慢。”

谢长卿再度开口,抬手展开一柄折扇,扇面绘着天道宗云海山河,墨色被风雪浸得微微发淡。

他居高临下,淡淡俯视阶下孤身一人的沈砚,语气倨傲:“沈师弟,宗门养你三载,栽培眷顾良多,这般转身就走,连一句谢恩都无?”

沈砚驻足,抬眸。

那双历经三年磋磨、沉如寒潭的眼底,没有狼狈,没有绝望,没有哀求。

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沙哑带血的嗓音,自喉间缓缓挤出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谢长卿被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刺得心下一滞,随即恼羞成怒,声冷如霜:“跪下。三叩首,谢宗门养育栽培之恩。”

广场瞬间死寂。

风雪呼啸,漫卷山海。

沈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骨节清瘦苍白,虎口处一道深浅旧疤清晰可见。那是南疆秘境,他徒手硬接妖兽利爪,救下同门,换来的终身印记。

他恍惚想起医堂那抹素白身影,那人曾悄悄留字于案:莫留伤痕。

可世事磋磨,伤痕早已入骨,如何能不留?

他缓缓抬眼,望向云海之上的苍天。

层云翻涌,灰白沉沉,压覆千里群山。天光惨白,落落洒下,无半分暖意。

风雪之中,他轻声开口,字句不高,却穿透呼啸山风,清晰落满全场:

“今日,天道弃我入凡。”

谢长卿眉峰一挑,厉声质问:“你此言何意?”

沈砚目光扫过逐道碑,扫过面色漠然的陆玄舟,最终掠过圣女苏清瑶。

她长睫凝雪,一粒碎雪沾在睫尖,转瞬融化,在雪白脸颊划出一道极淡水痕。袖中十指紧拢,指尖泛白,似欲动,终未动。

无人助他,无人惜他,无人留他。

满目漠然,满场薄凉。

沈砚收回目光,字字铿锵,落于风雪:

“他日,我立道超天。”

“狂妄至极!”

谢长卿折扇猛合,面色铁青,怒意翻涌。

沈砚再不看他。

弯腰,拾起散落石阶的玉牌残片,尽数揣入怀中。破碎玉棱抵住胸口,微微刺痛,却让他满心安稳。

这是他在此仙山,仅剩的最后痕迹。

他转身,一步步踏下九千级青石古阶。

阶上是仙门云海,阶下是滚滚凡尘。

步履缓慢,却沉稳有力,步步不退。

身后,陆玄舟沉肃的声音穿风而来,带着百年不变的威严,带着天道不容忤逆的铁律:

“沈砚,你可知——天道之下,从无逆者?”

山风烈烈,卷碎少年语声。

沈砚背影未转,只留一句,散入茫茫云海风雪:

“那便让我,做这第一人。”

高台之上,苏清瑶倏然抬眸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,袖中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动,终究尽数隐忍。

风雪漫天,渐渐吞没那道身影,最后只剩一点墨色黑点,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。

陆玄舟转身离去,玄色袍角轻扫逐道碑底座。

那亘古长存的碑底旧裂深处,无人看见,有一缕沉寂万古的气息,极轻、极缓地,悄然一动。

与此同时,三千级石阶之上。

正稳步下山的沈砚忽然止步,抬手捂住胸口。

丹田那处空废三年、只剩寒凉空洞的气海,骤然升起一缕奇异悸动。

不是痛。

是痒。

一缕微弱却鲜活的温热,自朽烂的灵根深处缓缓滋生,顺着经脉蔓延,驱散三年寒霜,陌生,却滚烫。

风雪愈大,纷纷扬扬,渐渐覆去他所有足迹。

仙途已断。

逆道方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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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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