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千级古阶终至尽头。
头顶翻涌不休的云海并未缓缓褪去,而是被旷野狂风一瞬吹散,陡然铺开一片灰蒙蒙的苍茫荒原。
沈砚立在最后一级青石阶上。
靴底碾过薄雪,雪层之下是冻得坚硬的冻土,土里嵌满无数圆滑碎石。那是岁岁年年迁徙、逃难、行商之人踏出来的痕迹,被万千脚掌磨去棱角,温润又苍凉。
他微微回头。
身后九千仙阶尽数被风雪吞没,只剩白茫茫一片混沌。方才高悬云海、巍峨庄严的天道宗门门,彻底隐没在风雪雾霭里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仙途过往,尽数成空。
沈砚收回目光,转身踏入莽原。
身前无径,只有一道深浅交错的老旧车辙沟壑。沟里积着发黑残雪,混着枯草根与风干马粪,荒凉刺骨。寒风顺着领口猛灌进来,冷意钻肌透骨,如同衣内被塞满细碎冰碴。
三年前筑基有成,周天灵气流转周身,寒暑不侵、霜雪难扰。
可如今灵根溃散,他这具肉身,与俗世奔波的苦力挑夫,再无半点区别。
暮色沉落荒原。
沈砚循着车辙走至天黑,终于寻到一间废弃猎人小屋。
木屋大半坍塌,梁上悬着几串风干山菇,早已被雀鸟啄空,只剩干瘪空壳飘摇。墙角堆着半垛受潮松针,湿漉漉的难以引燃,他连擦数根火折子,方才勉强点起一簇火苗。
火光摇曳,在斑驳土墙上投出巨大错落的暗影,堪堪驱散一室寒寂。
沈砚盘膝落座,从怀中摸出那几块碎裂的青玉牌。
最大的一块残片上,还留着半个苍劲的“砚”字,断口锋利冰冷,稍一触碰便刺得指尖发疼。火光穿透青玉肌理,在掌心投下一片浑浊的绿影。微光之中,掌心里一道断裂的纹路清晰刺眼——那是三年前南疆秘境留下的旧伤。
彼时妖兽扑杀同门,他徒手硬接利爪,掌骨险些崩裂。
危机落幕,医堂屏风后悄然多出一瓶疗伤灵药,瓶底压着一张窄条纸笺,字迹清瘦孤冷,只四字:莫留伤痕。
可江湖仙途,最是难遂人愿。
伤痕早已入骨,岁岁不消。
沈砚合起掌心,敛去纷乱思绪。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零星炸起。单薄的灰白道袍硬而粗糙,紧紧贴在脊背之上,消瘦的脊骨轮廓清晰可数。他拢紧衣襟,闭目想要稍作休憩,下一秒,丹田空洞处骤然爆起一阵剧痛。
来得猝不及防,凶猛刺骨。
好似一根烧红的赤红铁钎,狠狠捅进空荡荡的气海窟窿,再狠狠搅动。
沈砚猛地挺直脊背,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,瞬间遍体冷汗,浸透衣衫。细密的齿颤声响在寂静小屋中格外清晰,剧痛从骨髓深处渗出,一波叠着一波,连绵不绝。
他不敢出声。
荒原风雪不止,藏着饥寒野狼,更藏着比野兽更贪更狠的亡命之徒。任何一点动静,都是取死之道。
沈砚摸索着攥起一根粗硬木棍,狠狠咬在齿间。粗糙木刺刺破舌尖,温热血腥混着松脂烟火的气息,瞬间填满口腔。剧痛撕扯神魂,意识渐渐恍惚,无数破碎画面突兀涌入脑海。
无边无际的漆黑天穹,并非深夜的静谧暗,而是浓稠如墨、沉甸甸往下镇压的实质黑暗。
天地之间,林立无数黑色石碑,碑身密密麻麻刻满姓名,每一个名字,都在缓缓渗血。
云层之上,一道模糊人影悬空伫立,看不真切容貌,只伸出一根手指,遥遥对准他的眉心。
宏大、冰冷、不容置喙的声音,直接贯入颅腔,震彻神魂。
“逆道者。”
“当诛。”
沈砚浑身剧震,豁然睁眼。
屋内火堆已然微弱,只剩暗红余烬幽幽明灭。屋外风声骤停,整片荒原陷入死寂,静得骇人。
他吐出口中木棍,木杆浸透血沫,在残余微光里泛着暗沉血色。
垂首看向掌心旧疤,那道断裂的纹路滚烫灼热,仿佛炭火在皮肤下游走。五指收拢再松开,指骨发出清脆脆响。
异变骤生。
他明明灵根尽废、修为全无,此刻五感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。
屋外雪粒落在枯草上的细碎沙沙、三里之外远处枯枝燃烧的淡淡烟火味,尽数清晰捕捉入耳、入鼻。抬眼望去,幽暗空气里,无数淡白灵气游丝如蛛丝浮沉,缓缓飘荡。
昔日修为在身时,他可引气入体、纳灵淬脉。
可此刻,这些天地灵气近他三尺,便会骤然震颤、纷纷偏转,如溪流避石,尽数绕开他的身躯。
不是无意避让。
是本能排斥。
仿佛他身上藏着某种天地不容的诡异气息,让所有顺天而行的灵气,心生畏惧,不敢近身。
沈砚眉头微蹙,起身移步墙角,抽出一截坚硬粗木,握在手中沉坠趁手。
他轻轻推开屋门一条缝隙,向外望去。
风雪已停。
皓月悬于荒原夜空,清辉洒落雪原,覆上一层清冷淡蓝。
远处雪坡之上,三道黑影正快步逼近,冰面踏雪的咯吱声、兵刃相撞的轻鸣、压抑的咳嗽声,由远及近,清晰可闻。
沈砚身形一隐,贴在门后,默然静待。
“方才明明有烟火气,怎的没了?”粗哑男声响起,带着匪气蛮横。
“这荒山野岭的猎人屋早废了,哪来的烟火?”另一道声音尖利刺耳,如同铁砂磨铁。
“错不了,松脂烟火的味道,还没散尽。”
三道黑影翻过雪坡,彻底显露身形。
为首壮汉身披灰狼皮衣,满脸络腮胡,腰间短刀缠满铜丝,刀鞘斑驳老旧,一眼便是常年亡命的散修。左侧瘦高之人手提锈铁长剑,剑身无半点灵气,应是宗门出逃的底层药童。右侧矮胖壮汉肩扛狼牙棒,棒齿上还挂着风干冻硬的细碎肉渣,凶戾十足。
三人皆是炼气三四层修为。
在正统仙门不值一提,可在这片无人管束的凡域荒原,便是肆意横行的地头蛇。
络腮胡一脚踹开木门,残余风雪顺势灌入,吹得火堆余烬扬起漫天灰絮。他眯眼扫过破败小屋,目光最终死死锁在身形单薄的沈砚身上,咧嘴露出半颗断牙,满脸戏谑。
“原来是个仙门下来的落难崽子。”
他上前两步,短刀出鞘半寸,寒芒凛凛:“身上道袍料子不差,想来藏着不少好东西。识相的就自己掏出来,省得爷爷我动手受罪。”
沈砚缓缓后退,脚后跟抵住冰冷墙角,脊背挺得笔直。
嗓音沙哑干涩,如同砂纸磨石:“我无长物。”
“有没有,搜过便知。”瘦高修士提剑从左侧包抄,眼底尽是贪婪,“灵根废了的弃徒,身上多少该剩点宗门丹药、零碎宝物。”
矮胖壮汉扛着狼牙棒嘿嘿狞笑:“废人一个,先打断双腿再搜,老实又省事。”
络腮胡不再多言,短刀彻底出鞘,寒光直逼沈砚门面。
就在兵刃落下刹那,沈砚不退反进。
矮身、沉肩、跨步,动作干净利落。手中硬木顺势斜挑,精准磕在对方持刀手腕之上。
“咔嚓!”
清脆骨裂声骤然响起。
络腮胡惨叫一声,手腕弯折,短刀脱手而出,深深插进冻土之中。
瘦高修士一惊,随即挺剑直刺,剑锋直指沈砚心口要害。
沈砚侧身闪避,凌厉剑锋擦过衣料,在灰白道袍上划开一道狭长血口。他顺势探手,扣住对方持剑手腕,猛地往怀中一带,膝盖狠狠顶出,撞上对方小腹。
瘦高修士瞬间弓如虾米,痛呼失声,铁剑哐当落地。
右侧矮胖壮汉暴怒嘶吼,狼牙棒带着凛冽风声,当头猛砸而下!
以修士御兵之速,这一击本该避无可避。
可就在狼牙棒临近头顶一瞬,沈砚丹田那处空洞的窟窿骤然发热,生出一股无形的诡异吸力。
并非纳灵淬体,而是蛮横扰乱周遭灵气流转。
矮胖修士手腕间运转的微薄灵气骤然滞涩中断,如流水撞上暗礁,彻底错乱。沉重狼牙棒不受控制,硬生生偏斜半寸。
一寸之差,生死之别。
沈砚攥紧木棍,精准捅向对方腋下死穴,顺势一挑。
矮胖壮汉重心失衡,狠狠撞在木屋门框上,轰然栽倒,沉重的狼牙棒反砸在自己脚背,顿时抱脚满地哀嚎。
三息之间。
三场胜负,尘埃落定。
沈砚立在原地,胸膛微微起伏,掌心死死攥着木棍,指节泛白用力。
周身无灵气、无道法、无半分修行之力。
凭的只有三年柴房苦修的凡俗筋骨,以及丹田深处那股未知的逆道诡异之力。
络腮胡强忍断腕剧痛,惊恐向后匍匐倒退,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:“你……你不是废人!”
沈砚俯身,拾起冻土上那柄短刀。
刀光映出他消瘦苍白的脸庞,眼窝微陷,唇瓣干裂,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沉,无杀戾、无怜悯,只剩一片漠然冰冷。
“我是废人。”
话音落下,刀光一闪。
猩红热血溅上斑驳土墙,如一幅肆意泼墨的残山剩水。
屋内彻底归于寂静,只剩烟火余烬微微发烫。
沈砚俯身搜刮三人身物,只寻出三样零碎:半袋粗劣灵米、数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、一块巴掌大小的生锈铁片。
铁片边缘残缺崩裂,布满厚重锈迹,似是某种古老器物断裂后的残片。
他拇指细细摩挲,拭去层层铁锈,几枚古朴篆文显露而出,字形生僻,无从辨识。
可指尖触碰篆文的刹那,丹田躁动一夜的空洞窟窿,竟瞬间归于安稳沉寂。
如同孤寂荒兽,嗅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沈砚默然将铁片揣入怀中,转身走出废弃猎屋。
天边破晓,鱼肚白漫过莽原尽头。远处山岭连绵起伏,轮廓如蛰伏万古的巨兽,静静俯瞰着这片雪原荒土。
……
云海之上,天道宗。
逐道碑前山风不息,吹得圣女苏清瑶一袭白裙翩跹翻飞。
她静静伫立在漆黑碑石前,双手垂落身侧,指尖悬空停留在昔日“沈砚”二字的镌刻之处。
碑面光滑冰凉,刻名尽数抹除,仿佛那段年少入道、先天道胎的过往,从未存在。
良久,她收回微颤的指尖,默然转身离去。
无人窥见,亘古不变的逐道碑底,那条万年旧裂深处,一缕极淡极幽的黑气正缓缓渗出,如墨滴入水,悄无声息蔓延、弥散。
逆道之种,已落凡尘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