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又在码头扛了两天活。
肩头旧伤反复磨裂,新皮层层磨破、结痂,又被沉重麻袋生生蹭开,血丝浸透粗麻衣衫,风干发硬,布料与皮肉粘连撕扯,每一动都带着钻心的钝痛。
夜里他不再栖身潮湿嘈杂的祠堂偏厦,转而躲到河滩一艘废弃倒扣的破船底下。船底朽烂漏风,孤零零扣在泥地之上,形如一口孤棺。舱内堆满干枯芦苇,河腥混着朽木的甜腥气沉沉不散,却能隔绝夜风、掩人踪迹。
他将漆黑断剑斜插船底烂泥之中,剑身没入冻土两寸,静静蛰伏。
第一夜,万籁俱寂。
无风声、无响动,沈砚却清晰感知到剑体的吞吐。
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抽吸之息,隐在滔滔河声里,如同暗处生灵轻嘬枯骨,无声无息。河底淤泥沉积百年的浊煞、溺魂执念、流水朽气,丝丝缕缕挣脱冻土束缚,顺着泥缝钻进剑身。
剑脊旧裂再度浅淡收拢,剑格处那道新生的叶脉纹路,借着整夜吐纳,悄悄延伸三分,愈发清晰分明,如血管生根,蔓延生长。
沈砚握住剑柄,刻意引一缕微薄浊煞顺臂入体。
丹田那处悬空窟窿骤然狂跳,像一枚先天残缺的心脏,被钝器重重叩击。剧烈的空落震颤席卷全身,他脊背骤然弓起,额头抵住膝盖,细密冷汗瞬间浸透额发,顺着鼻尖滴落,砸在腐朽船板上,晕开点点深色湿痕。
逆道修行,纳浊气、吞死煞,每一次进补,皆是磨魂噬骨的煎熬。
次日天光破晓,河水退落半尺,露出一片宽阔青黑河床。
滩泥油光发亮,嵌满细碎雪白贝壳残片,零落散落,像遍地碎裂的枯骨。沈砚扛货踏过跳板,余光陡然瞥见河床最深处,静静卧着一方方正巨石。
石形规整绝非天然,表层刻满层层螺旋纹路,一环套一环,向内收拢汇聚,如一只闭合的竖瞳漩涡,诡秘幽深。那纹路肌理,竟与断剑剑格新生的脉络隐隐契合,同源同息。
“看什么?干活!”
胖管事烟杆重重敲在跳板上,打断他的凝神观察。
沈砚收回目光,默然俯身卸货,心底暗存疑窦。
暮色降临,前日被散修打伤的蓝布老汉,终究没能熬过黄昏。
非重伤殒命,是积寒、伤病、饥饿一同摧垮了残躯。他僵卧跳板,断断续续咳了整整半日,咳出的血乌黑暗沉,落在木板上,干瘪发硬,如同几颗枯褐枣核。
河滩人来人往,无人驻足,无人过问。
入夜,两名苦力拖来一卷破席,草草裹住单薄躯体,抬手一抛。
噗通。
落水声轻得近乎听不见。
席卷浮在浊水之上,堪堪片刻,河底忽然传来一股莫名吸力,猛地往下一拽。草席剧烈一颤,瞬间沉入水底,水面咕嘟冒出几串碎泡,破开一缕浓郁腥甜,转瞬散尽无痕。
沈砚立在船底旁静静凝望,握剑的指节死死收紧,泛出青白。
生死浮沉,在这条大河之上,轻如尘埃。
第三日,他再未去码头扛活。
独坐河滩整整一日,看阴云开合,日头从云层中缓缓爬升,又缓缓沉落西天。河水慢慢回涨,淹没青黑河床,盖住方纹巨石,所有诡异痕迹尽数被流水掩藏,仿佛从未现世。
晚风渐起,风向骤转。
不再拂岸,反倒直吹河心,裹挟浓稠黏腻的腥甜水汽,扑面黏在肌肤之上,沉闷压抑。厚重云层铺满天穹,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如一块无边黑布,缓缓笼罩天地。
月蚀,至。
沈砚起身,背紧断剑,沿河滩逆流而上。
风势愈发汹涌,吹得河面层层褶皱迭起,浪涛反复拍击岸石,发出空洞沉钝的轰鸣。行至僻静回水湾,他骤然驻足。
眼前大河异变陡生。
并非寻常水涡,整片河心陡然向下凹陷,巨大的水流层层盘旋下沉,低沉闷雷般的轰鸣从水底地底滚滚传来,震得人耳膜发颤。浑浊黄水渐渐暗沉发黑,浓稠如一锅熬煮千年的墨浆。
漆黑孤船,自下游逆水缓缓漂来。
无帆无桨,无人操舵,稳稳破开风浪。船头立着斗篷女人,帽檐低垂,暮色里一张脸庞惨白泛青,唯独唇色猩红刺眼,妖异夺魄。
她抬眸看向沈砚,纤细五指伸出,指甲泛着诡异青紫:“上来。”
沈砚凝望着深陷旋转的河心,水涡中心漆黑如口,深不见底。
“归墟入口只开一刻。”女人语声清淡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错过此轮,需再等三年。”
沈砚不再迟疑,抬步踏入河水。
河水刺骨冰凉,绝非寻常冬水寒意,而是地底阴泉渗出的万古阴冷,穿透皮肉,直侵骨血。他稳步前行三步,水深及腰,下一瞬,一股磅礴无形之力骤然缠缚身躯,猛地将他向水底拽落。
他不挣不抗,顺势沉落。
河水灌满耳鼻,世间所有声响尽数隔绝,只剩一片漆黑沉闷的轰鸣。背上断剑骤然剧烈震颤,剑脊古篆纹路滚烫如赤红烙铁,隔着粗麻衣衫,死死灼烧脊背骨髓,燥热与阴冷在经脉中剧烈冲撞。
下坠,笔直下坠。
不是溺水的慌乱飘摇,是被冥冥气机牵引,直指地底深处。
黑暗水底,沈砚的逆道视野豁然洞开,看清了整片河底真相——
此地无淤泥、无泥沙。
茫茫河床,铺满层层叠叠的白骨。
人骨、兽骨、巨骸、细骨,纵横交错、堆叠绵延,如一片死寂万古的白色森林。骨缝之间,丛生万千暗红水草,随暗流轻轻摇曳,如散落的长发,如搏动的血管,氤氲着生生不息的死煞气息。
漩涡正中心,赫然立着一丈圆洞。
洞口石壁光滑如镜,周身刻满闭环螺旋纹路,一圈圈向内收紧,与河滩巨石、剑格纹路同出一源。洞口漆黑深邃,吞纳所有流水与暗光,像一张亘古闭合的嘴,静待生灵入内。
黑船稳稳悬于洞口上方,船底贴住暗流,纹丝不动。
斗篷女人立在船头,垂眸俯视沉落的沈砚,唇齿开合,却无半点声响传出,唯有青紫指尖,稳稳指向黑洞深处。
沈砚握紧断剑,任由牵引之力裹着身形,直奔洞口。
就在身躯即将跨入归墟入口的刹那!
身后漆黑水底,陡然炸起一道尖锐金属啸鸣!
并非游鱼异兽,是利刃破水的铮然锐响!
沈砚猛然回头,暗沉河水深处,一点青光极速破空逼近。
那是一柄刻满云纹的青锋剑,是天道宗制式佩剑。持剑人身着玄色劲装,腰间悬一枚银质令牌,刻着醒目“巡”字。
天道宗巡天卫!
此人不借避水术,仅凭自身筑基修为硬抗水压,周身青灵光罩稳稳排开浊水,目光穿透沉沉暗流,死死钉在沈砚身上。
隔着重重河水,沈砚清晰看清对方翕动的唇齿,两个字无声落地,刻骨冰冷:逆徒。
沈砚毫无迟疑,反手拔剑!
漆黑断剑在无底幽暗里划出一道孤绝弧线。
无辉无光,无芒无焰,是比沉沉河水更为深邃的黑暗,是吞噬一切灵气的逆道幽光。
断剑狠狠撞上青色灵罩。
没有炸裂锐响,只有一记沉闷塌缩之声,如枯骨刺穿腐木。
固若金汤的修士灵罩,应声碎裂。
河水瞬间倒灌席卷,巡天卫面色骤变,张口欲呼,只剩一串破碎气泡浮升水面,手中青锋剑脱手沉落。
沈砚顺势前刺,断剑精准贯入对方胸口。
暗紫浓稠血水喷涌而出,在黑水中缓缓晕开,如千年墨汁溶于流水,腥臭死寂。
他一眼未再多看身后沉落的尸体,转身奔赴黑洞。
断剑震颤不止,脊骨裂痕渗出丝丝暗红血韵,尽数被归墟洞口的吞纳之力吸附。
洞口周身的螺旋纹路,骤然一亮。
如一只沉寂万古的竖瞳,于幽暗地底,缓缓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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