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黑烟,最先从祠堂后方滚滚升起。
沈砚缓步走下崖坡,河风横推浓烟,尽数压向河面。烟气浓稠郁结,裹挟着木头与毛发焦灼的刺鼻糊味,绝非人间炊烟,是焚尸烬火,是斩草除根的死寂气息。
脚下河滩冻土坚硬,冰碴嵌在泥层之中,被足底体温微微融透,渗水浸满靴缝,冰冷刺骨。
整座泥湾子死寂沉沉。
并非空无一人,而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所有人尽数蜷缩屋内,门缝间漏出细碎闪烁的眼白,藏着彻骨惊惧,无人敢出声,无人敢探头。
空旷码头杳无人影,两条木质跳板被生生掀翻,一条斜斜插入浑浊河水,断势孤挺,如一柄折戟沉沙的残剑。
胖管事僵卧仓库门口,身下晕开大片暗沉污渍。不是新鲜热血,是鲜血冻结后被人肆意踩踏,与冻土烂泥糅合,凝成紫黑僵硬的血浆。
沈砚驻足蹲身,指尖轻触他的面颊。
余温未散,死期不远。圆睁的眼底,未敛半分痛楚,只剩极致彻骨的恐惧,定格在殒命最后一瞬。颈间横亘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,平整无痕,是极致锋利的剑气,一剑封喉,干净利落。
“巡天卫出手,从无需第二剑。”
骨女的轻响自身后漫来。她步履轻飘无声,满头灰白长发随风漫卷,如一缕终年不散的孤烟。
沈砚默然起身,目光沉落仓库之内。
成堆盐袋糙米被利刃劈开,谷粒散落满地,混着暗红凝血,狼藉遍地。几名朝夕相处的苦力汉子倒卧其间,身姿扭曲僵硬,有人掌中仍紧攥半截断裂扁担,断口平整如切,是正道灵气硬生生削断,毫无滞涩。
他们在找人。
倾尽整座泥湾子,只为搜捕他这个天道宗逆徒。
沈砚绕开狼藉仓库,向着村落最深处独行。码头尽头、靠山崖的僻静处,孤零零立着一间铁匠铺,青瓦覆顶,是老者栖身多年的居所。
行至巷口,他骤然停步。
青瓦缝隙间,缕缕白烟袅袅渗出,不带烟火暖意,反倒裹挟着铁器烧红后的腥甜冷味。木门碎裂半扇,歪斜挂在门框之上,被河风吹得来回摇晃,吱呀作响,破败萧瑟。
沈砚抬步入内。
铺中余热未消,不是灶膛炊火的温热,是器物被灵火焚透之后残留的死寂高温。半边土灶轰然坍塌,陈年骨炭散落一地,青白火星早已寂灭,只剩细碎灰烬被穿堂风卷起,在地面旋起小小尘涡。
铁砧歪斜倾倒,其上锻打一半的铁坯,早已被焚烧成一团扭曲变形的废铁疙瘩。
老者不见踪影。
墙角竹椅碎裂成片,裂痕纵横交错,似被无上重力自上而下碾塌。那根常年相伴的老旧铁杖断为两截,断口平整光滑,如豆腐被利刃切开,是巡天卫标志性的剔透剑气所致。
沈砚弯腰拾起半截铁杖,入手冰凉刺骨。
断口残留一丝极淡的正道灵气,微弱却刺眼。他五指收紧,指节泛白,心底寒意层层堆叠。左手掌心那枚墨黑骨痣骤然一跳,如深埋皮下的种子,骤然被沸水惊醒,隐隐发烫。
“无尸骸残留。”骨女立在门口,并未踏入铺内。晚风烘得她枯白长发愈发干涩,宛若一蓬枯死野草,“要么脱身远走,要么被人生擒带走。”
沈砚未发一言。
他将断杖靠墙立稳,移步至坍塌的土灶前。伸手拨开层层温热灰烬,底下露出一块平整青石板,边缘缝隙清晰可见,是一处暗藏的活口。
他蹲身扣住石板缝隙,奋力向上掀开。
一方三尺见方的暗洞赫然显现。
洞内干燥隐秘,静静摆放着一方漆黑铁盒,形制与老瞎子所赠相仿,通体无锈,泛着幽深哑光。铁盒旁侧卧一柄方正短锤,枣木握柄被常年手汗浸润,乌黑发亮,沉淀着岁月温度。
沈砚取出铁盒,盒身无锁,轻掀即开。
盒中并无金玉典籍,静静铺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人皮古卷,半透空灵,表层以暗红精血绘满繁复纹路。非字非画,似人身经络周天,似山河地脉舆图,又似一门亘古不传的修行秘道。
古卷正中央,悬着一柄完整长剑图案,与他手中断剑形貌七分契合。唯一不同,此剑剑身四字篆刻,并非两字——
逆道长生。
沈砚凝眸凝望四字良久。
掌心黑痣再度剧烈震颤,热度顺着经脉蔓延周身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欲冲破皮肉、破体而出。他合上铁盒贴身揣入怀中,又将那柄老旧短锤握紧入手,沉甸甸的质感,仿佛握住了老者半生安稳与善意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骨女陡然出声警示。
铺外传来错落脚步声,不急不缓,靴底碾过碎瓦残砖,咯吱作响,节奏规整冷硬。不止一人,三道脚步呈品字形合围,彻底封死铁匠铺出口。
为首一名玄衣青年,劲装利落,腰间悬着刻有“巡”字的银质令牌,却并非统领谢无尘,眉眼自带天道宗内门弟子的骄矜冷酷。手中握持一柄剔透细剑,形制与谢无尘佩剑同源,只是尺寸更短,锋芒暗藏。
“沈砚。”青年剑尖直指铺内,声线冷傲,“宗主有令,活擒逆徒。你俯首跪地,我可让你少受炼狱苦楚。”
沈砚不曾屈膝,不曾退让。
左手握漆黑断剑,右手执古朴短锤,缓步踏出铁匠铺。
厚重云层裂开一线缝隙,惨白天光垂落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斜覆满地碎瓦残烬,孤绝凛冽。
青年眉头骤然紧锁。
身后两名巡天卫同时拔剑出鞘,青凛剑光吞吐不定,如两条吐信毒蛇,寒意迫人。左者炼气五层,右者炼气六层,功法正统精纯,顺天承道,灵气流转稳凝,是天道宗标准外门杀伐术法。
“冥顽找死。”
青年冷哼一声,细剑骤然出鞘,青光凛冽,直刺沈砚右腿,不求夺命,只求废其行动力,断其逃生之路。
沈砚不闪不避,左手横剑格挡。
漆黑断剑无声迎上,青红锋芒相撞,没有震天金铁交鸣,只发出一记沉闷骨鸣,如枯骨相击。青年面色骤变,只觉自身精纯正道灵气不受掌控,顺着剑尖疯狂流逝,尽数被沈砚掌心那枚墨黑骨痣吞纳,如流沙入海,无声无息。
“邪道诡术!”
青年仓促撤剑后退,厉声喝令:“一同出手,镇杀逆邪!”
两名巡天卫左右夹击,剑光合围。左剑直刺肋下空门,右剑横斩持锤右臂,两道青光交错锁死退路,凛冽正气压制四方。
沈砚沉身应战。
右手短锤骤然翻砸,不攻剑身,精准落于对方剑脊三寸灵气节点——逆道骨相视物,早已看穿其修为命脉,如同毒蛇七寸。
锤头落下的瞬间,剑身巨震,流转灵气骤然倒灌反噬。那名巡天卫闷哼出声,嘴角瞬间溢出血线,经脉受创,气息大乱。
左侧剑锋已然抵身。
沈砚侧身避让,青凛剑刃割破粗麻衣衫,擦过皮肉带出浅浅血痕。他顺势贴身突进,左肩狠狠撞入对方怀中,左手断剑自下而上挑刺,剑尖半寸嵌入下颌骨。
剑脊裂痕如天生兽口,骤然咬合,死死锁住对方骨血经脉。
凄厉惨叫骤然炸响。
并非皮肉之痛,是神魂道基被侵蚀的极致恐惧。阴冷浑浊的逆道浊气顺着下颌骨渗入经脉,直闯颅腔,如寒虫拱动脑髓,啃噬正道根基。
那名巡天卫瞳孔骤缩,澄澈眼白迅速爬满细密黑丝,如蛛网缠目。
沈砚果断拔剑。
巡天卫轰然倒地,身躯剧烈抽搐,口角涌出白沫,白沫之中掺杂缕缕黑浊煞气。其丹田气海已然被逆道浊气蛀空,毕生修为尽数溃散,道基彻底崩毁,沦为废人。
为首青年面色煞白如纸。
他望着伫立残瓦之上的沈砚,心底彻骨寒意蔓延全身。眼前之人早已不是传闻中废去修为的弃徒,他不用灵气、不循正法,以骨为基、以浊为道,所作所为,全然超脱天道规制。
这不是修士厮杀,是古骸吞正道,是逆道噬苍生。
“你……你根本不是废人……”青年声线颤抖,满是惊惧。
沈砚抬步向前,步伐缓慢沉稳,每一步踏碎残瓦,咯吱声响在空寂村落里格外清晰。掌心黑痣滚烫,与手中断剑遥遥共鸣,无形道韵牵连一体。
他缓缓举剑,剑身暗红纹路缓缓流转,在惨白天光下,泛出一层幽冷油脂光泽。
青年彻底胆寒,转身仓皇奔逃。
骄矜尽散,威严全无,他抛却巡天卫的职责、宗主的法令,只剩求生本能。
奔出三步,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吞吐叹息。
断剑脱掌而出。
并非蛮力抛掷,是腕力巧旋,黑剑如短矛破空飞旋,剑柄在前,剑尖在后,划出一道决绝弧线,精准无匹地钉穿青年后心——
后背入,前胸出,一剑贯体。
青年直直扑倒在残雪冻土之上,涌出的血不是鲜红暖色,是暗沉如墨的紫黑,是被逆道浊气浸染的死血。
身躯抽搐两下,彻底寂然。剔透细剑脱落入土,剑上莹莹青光飞速黯淡,如灯火被狂风掐灭,再无生机。
沈砚缓步上前,拔回断剑。
剑身裂痕微微震颤,自动吸纳沾染的紫黑血污,细碎吮吸之声微不可闻。他目光落于青年腰间,除却巡天银牌,还悬着一枚温润玉牌,刻着清晰二字:内门。
天道宗内门弟子,伪装巡天卫,专程入墟截杀。
沈砚摘下玉牌贴身收好,抬眸望向村落深处。
码头方向火光冲天,残留的巡天卫正在纵火焚村,销毁所有痕迹。滚滚黑烟冲天而起,横亘半片天穹,如一条漆黑长舌,肆意舔舐灰白天幕,焚尽泥湾子的人间烟火。
“走。”骨女语声急促,打破沉寂,“谢无尘从未走远,他驻守河上游,这些人只是诱你现身的饵。真正的杀局,尚在前方。”
沈砚不曾多言。
折返铁匠铺,将两截断杖用破布仔细裹好,背于身后,铁盒藏怀,短锤别在腰后。最后俯身,从余温未散的灶灰中,捏起一块灼热骨炭。
炭火滚烫,灼得掌心皮肉滋滋作响,他五指紧攥,分毫未松。
“去往何处?”他终于开口。
骨女抬眸望向滔滔南流的河水,浑浊黄汤翻涌不息,远处层叠远山隐在厚云之下,朦胧沉郁。
“向南三千里。”
“横跨七州之地,有一座空山,山腹中空,藏着归墟第二重稳固入口。”
她独眼凝望着沈砚发烫的左手,字字清晰:
“到了那里,你的残剑可补全,我的骸骨可重生。”
“你遗失的根骨,亦可寻回。”
沈砚摊开掌心,灼热骨炭已然燃尽成灰,随风散落。唯独那枚墨黑骨痣深深嵌于皮肉骨骼之间,浑然天成,如半生宿命烙印。
他缓缓握拳。
转身离去,再无回望。
身后铁匠铺残梁轰然坍塌,烟尘腾起漫天,如一头鏖战至终、彻底咽气的巨兽。泥湾子烈火滔天,黑烟蔽日,昔日烟火村落,尽数化为焦土废墟。
二人并肩沿河滩逆行而上。
上游寒风裹挟碎雪,扑面生冷刺骨。沈砚独行在前,左手残剑、身后断杖、腰畔短锤,一身孤械,满身风霜。长影垂落河滩,如一条紧随不舍的宿命长尾。
骨女随行在后,灰白长发随风飘摇,似一缕摆脱不得的墟烟。
行至僻静河湾,沈砚骤然驻足。
他弯腰从冻硬河滩拾起半块泡烂的糙米饭饼,表层凝着薄白霜花。撕下一小块入口,干涩粗粝,细细咀嚼,缓缓吞咽。
这是他在泥湾子最后的人间烟火。
食尽,再度前行。
身后大河滔滔,昼夜不息,亘古往复。如天地巨兽的悠长呼吸,吞吐人间烟火,收纳世间枯骨。
风雪愈盛,前路漫漫。
沈砚一步一步,踏碎残雪,迈向三千里南山宿命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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