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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iscarded Dao Ancestor

Chapter 13 / 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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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3

The Discarded Dao Ancest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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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条裂隙看着宽阔,实际狭窄逼仄。

沈砚侧身向内挤入,两侧巨型骨壁当即紧紧贴上脊背。触感并非刺骨寒凉,反倒带着血肉脏器独有的温热腥甜,仿佛有活物软舌在肌肤上来回轻舔。他缓步挪行,粗麻短衫尽数浸透骨壁渗出的稠滑黏液,死死黏住皮肉,每抬一步四肢,都扯出一阵湿腻黏连的撕裂声响,在狭长甬道里反复回荡。

骨女走在前头引路,灰白长发在幽暗空间里悠悠飘拂,发梢一旦触碰到岩壁黏液,那些浓稠浆液便慌忙向两侧退避,似是畏惧退避,似是畏惧灼烧。她胸口失而复得的肋骨刚刚归位,身形反倒比先前利落矫健许多,断掉三百年的骨骼重新契合身躯,恰似一柄残断兵刃重铸刃口,再无滞涩桎梏。

“加快脚步。”

她未曾回头,话音被厚重骨壁挤压得变调沉闷,隔着层层湿滑肌理传至身后。

沈砚缄默不语,右手紧握断剑横护胸前,剑格那道叶脉纹路滚烫灼烧,热力牢牢烙在掌心皮肉。身后虚空骤然窜来一道尖锐啸响,并非河谷流水风声,是硬物冲破浓稠墟气的破空动静。

那截镌刻逆道二字的黑色指骨,追上来了。

它悬浮在裂隙入口,如同磁石吸附的铁屑,短暂悬停一瞬,骤然骤然提速。通体无光无声,唯有一团比周遭幽暗更为沉坠的墨色,径直朝着沈砚后心猛撞。

沈砚不必回头,仅凭本能尽数感知。

脊梁两节脊椎之间汗毛根根倒竖,寒意凛冽,宛如冰刃死死抵住皮肉。他身形猛然向前倾伏,指骨擦着后颈掠空而过,重重撞击左侧骨壁,一声闷响炸开,如同铁钉狠狠楔入朽烂木梁。

整面骨壁剧烈震颤,暗红温热的黏液四下飞溅。撞击之处向内凹陷,露出内里蜂窝状的空洞,每一处腔穴之中,都蜷缩着灰白茧骸。震动惊扰了封存的生灵,一只只空洞眼瞳缓缓睁开,整片岩壁缀满白茫茫的眼白,诡异骇人。

“切勿对视!”骨女厉声警示。

可沈砚已然尽收眼底。无数空洞眼白齐刷刷转向他,视线沉甸甸压落下来,万千细针扎刺太阳穴,剧烈头痛席卷脑海。鼻腔翻涌浓重腥甜,鲜血顺着鼻孔缓缓滴落,浸透胸前粗麻衣衫。

黑色指骨悬停半空,静止不动。

它停在沈砚眉心前三寸,像一滴凝固干透的墨渍。沈砚执剑相抵,手臂稳如磐石,指节却绷得泛出青白。他能清晰感知,这截古骨并无自主灵智,只存留亘古久远、本能觅食般的饥渴执念,如同幼婴寻觅母乳,草木根系追逐水源。

它只是在寻找归属。

骨女回身跨步,挡在沈砚身前。灰白长发铺展开来,化作一张巨大灰白罗网笼罩向指骨。指骨微微震颤,溢出一缕细弱呜咽,却径直绕开她的屏障,再度朝着沈砚飘来,不肯离去。

“它认你为主。”骨女声线干涩疲惫,“你身躯之内,存有同源逆道气息,它生来便会追随于你。”

沈砚凝神注视那截婴孩大小的指骨,骨面“逆道”古篆沟壑内嵌满陈年黑渍。恍惚间,他忆起破庙白骨、铁匠老者口中万千逆修遗骨,还有断剑脊身镌刻的同源铭文。

他松开剑柄,缓缓抬起左手。

“万万不可!”骨女抬手想要阻拦,已然来不及。

黑色指骨稳稳落于他掌心。

寒意彻骨,绝非冰雪寻常冷意,是抽干骨髓、浸入千年寒井之后再回填躯体的死寂冰凉。沈砚整条左臂刹那失去知觉,从指尖直至肩窝僵硬麻木,仿若一截冻透的枯木。指骨贴合掌心,并未消融相融,反倒向内持续钻刺,如同种子扎根泥土,硬生生往血肉深处渗入。

剧痛骤然自掌心炸开。

沈砚单膝重重跪倒,额头抵住温热骨壁,黏液沾满脸颊,腥甜滑腻不断摩挲肌肤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齿牙碰撞的脆响在狭窄裂隙无限放大,听着如同暗处无数亡魂磨牙嘶吼。指骨刺破掌心皮肉,沿着掌骨向上攀爬,好似毒虫顺着经脉蜿蜒拱行。

此刻他以骨相视物,窥见内里异变:指骨钻入掌骨,与自身骨骼紧紧相贴,并非融为一体,而是烙下不灭印记。掌骨中心多出一点漆黑墨斑,宛如天生胎记、凝固墨滴。无数细丝自黑点蔓延伸展,顺着掌骨、腕骨一路攀至肘弯,方才停滞不前。

撕心裂肺的痛感缓缓褪去,并非伤势愈合,而是剧痛侵蚀神经,带来彻底麻木。沈砚缓缓抬起左手,掌心一枚黑斑嵌入肌理,不凸不凹,浑然天成。他缓缓握拳舒展,五指灵活如常,体魄之中力量厚重倍增,仿佛掌心攥着一团无形玄铁。

右手断剑骤然轻颤。

剑身“逆道”古篆微光黯淡一瞬,随即亮起更为浓郁的暗红色泽,似血液在皮肉之下缓缓奔涌。沈砚察觉,断剑与掌心黑斑之间牵起一道无形共鸣,看不见摸不着,却如脉搏琴弦般彼此共振相连。

“没时间耽搁了。”骨女转头望向裂隙深处。

穹顶裂痕持续扩张,刺目青光穿透暗红墟幕,宛若数柄青色长剑撕裂天地。整片巨型骨壁不停震颤,方才睁开的空洞眼白尽数闭合,可岩壁自身向内收缩挤压,整条裂隙不断收窄,恰似伤口自行愈合。

天道宗巡天卫打算彻底封死这条退路。

沈砚撑着地面站起身,将断剑换到左手握持。左手握剑手感怪异无比,剑身沉重滞钝,仿佛握着一截从自身躯体剥离的骸骨。他抬手轻轻推了骨女一把,示意她先行撤离。

二人顺着狭窄裂隙奋力向前挤挪。

岩壁愈发逼仄,从侧身通行变为屏息收腹方能勉强穿过。骨女胸口新生肋骨受到挤压,溢出一声细弱抽气嘶鸣,她未曾止步,灰白长发黏满岩壁黏液,数缕发丝硬生生扯断,断丝漂浮在幽暗之中,宛若散落灰白细线。

身后传来汩汩流动声。

并非大河活水,是浓稠黏腻的腐蚀液体,顺着穹顶裂缝倾泻而下,裹挟天道宗的青光。液体一触骨壁,当即响起滋滋腐蚀声响,岩壁黏液飞速消融,腾起缕缕白烟,恰似烙铁灼烧活肉。

“是化骨蚀液。”骨女声线紧绷,“他们打算以药液净化整座归墟,磨灭所有逆道遗存。”

沈砚回头回望。

青光之中,一道人影快步追入裂隙。并非此前落败的普通巡天卫,此人身披银丝软甲,青光映照下面皮泛着死青,手中一柄剔透细剑,剑身澄澈如同寒冰琉璃。他双目全无瞳仁,一片惨白,与岩壁茧骸空洞眼白如出一辙。

“巡天卫统领,白瞳谢无尘。”骨女低声提醒,“宗主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屠刀。”

谢无尘,这三个字被沈砚牢牢刻在心底。他左手横举断剑,跨步挡在骨女身前,脊背抵住持续收缩的岩壁,沉静伫立,如一根卡在骨缝之中、不肯折损的逆骨。

谢无尘缓步逼近。

他并未即刻出手,止步五丈之外,惨白双眼死死锁着沈砚,打量的目光好似端详一件待销毁的器物。

“沈砚。”他开口,声响如同寒冰彼此摩擦,“宗主有令,生擒逆徒。随我返回山门,尚可留你一副全尸。”

沈砚沉默无言。

左手手腕轻轻翻转,断剑在身侧划出一道短促弧线,无需招式,仅仅是表露不肯屈服的立场。

谢无尘淡淡颔首,仿佛一早料到这般答复。他抬起琉璃细剑,剔透剑身融在青光里几近隐形。他并未直刺,反倒挥剑如扬鞭,一道凝练至极的劲气自剑尖甩出,压缩到极致的刃风直劈沈砚脖颈。

沈砚不格挡、不硬抗,顺势向左侧岩壁贴靠。凌厉劲气擦过右肩,划开粗麻衣衫,肩骨拉出一道浅浅血痕。鲜血刚渗出体表,便被岩壁黏液瞬间吞噬殆尽,如同软舌舔舐干净。

谢无尘第二剑紧随而至。

直刺心口,琉璃剑身细如毫针,踪迹几不可察。沈砚左手提剑自下向上挑击,断剑与琉璃细剑轰然相撞,没有金铁交鸣锐响,只剩骨骼互敲般沉闷震鸣。

谢无尘惨白瞳孔骤然一缩。

他清晰感知佩剑不停震颤,并非外力冲撞所致,而是被断剑牢牢吸附。剑脊裂痕好似一张饥渴巨口,疯狂掠夺佩剑裹挟的正道灵气。他仓促撤剑,琉璃剑身已然多出一道细密缺口,仿佛被毒虫啃噬过一般。

“邪器,逆道骨剑。”谢无尘后退半步,惨白眼眸第一次生出波澜。

沈砚趁势步步紧逼。

裂隙空间狭隘,精妙剑招全然施展不开。他如困于绝境的孤狼,以肩冲撞、膝盖顶击、剑柄猛砸,搏命打法逼得谢无尘连连后撤。银丝软甲沾满腐蚀黏液,滋滋作响不断消融破损。

“疯魔之徒。”谢无尘冷声斥道。

他骤然弃剑,双手飞速掐诀,指影翻飞。裂隙之中青光尽数汇聚,凝铸成一只巨型光掌,自穹顶轰然下压。光掌虽是灵气幻化,却承载万钧重力,宛若山岳倾覆。

沈砚硬生生被巨力拍在岩壁之上。

岩壁向内凹陷变形,黏液四下飞溅,后背狠狠撞上蜂窝空洞,无数空洞眼白再次睁开,冰冷视线尽数贴在后颈皮肉之上。重压碾压之下,肋骨传来不堪负荷的咯吱声响,左肩旧伤彻底崩裂,鲜血汹涌流淌,转瞬被孔洞茧骸吸纳一空。

危急关头,骨女猛然回身。

胸腔契合的肋骨发出清越鸣响,如玉磬敲击、骨笛长鸣。她张口吐出一声尖啸,并非凡人呐喊,是源自上古骸骨深处的低频震颤。声波席卷整条裂隙,岩壁剧烈摇晃,那些惨白眼白尽数爆裂,化作一滩滩灰白浆水。

青光巨掌短暂溃散一瞬。

仅仅转瞬空隙,沈砚死死抓住生机。左手执剑,不攻谢无尘,径直狠狠刺入脚下巨型骨板,断剑没入黏稠骨膜直至剑柄。剑身触到归墟地底暗红脉络,整条墟界的本源血管,尽数被唤醒。

剑脊“逆道”古篆亮至极致。

浓稠暗红液体自剑身汹涌喷薄,并非血肉,是封存归墟万古的逆道浊气。整片岩壁疯狂震颤,裂隙不再向内收缩,反倒由内部向外轰然崩塌碎裂。

“快走!”骨女一把攥住沈砚后领,奋力向前猛拽。

二人顺着裂隙尽头纵身跌出。

没有墟内温热河水扑面而来,唯有刺骨寒风刀割般刮过面庞。沈砚半空旋身,左手胡乱一捞,攥住一截锈蚀冰冷的悬空铁链。

他垂眸向下望去。

身下是万丈人间深渊,极远处浑浊大河蜿蜒流淌,岸边白杨林立,泥湾子低矮屋舍清晰可见。他们逃出归墟地界,却悬于高空,正径直向下坠落。

骨女悬在他身下,灰白长发四散舒展,如一朵凋零灰白蒲公英。她仰面抬首,胸口肋骨微光莹莹,新接的骨骼尚未完全相融,接口不断渗出缕缕暗红浊气。

“松开铁链。”骨女平静开口。

沈砚五指紧握,不肯松手。

铁链一端固定在崖壁锈蚀铁钎之上,铁钎已然松动,两人重量加持之下,金属构件发出牙酸不堪重负的**。

“松手无妨,我本就是墟中骸骨,不会就此消亡。”骨女再次劝说,语气淡然。

沈砚垂眸凝视她。

她完好的独眸之中没有半分哀求,只剩漫长等待过后的倦怠平静,好似苦苦期盼三百年的事情终于落定,再无执念焦灼。

铁钎再度向外滑脱一寸。

沈砚依旧不肯放手,右手急忙抠抓湿滑青石崖壁,岩壁遍布湿滑苔藓,指甲用力楔入石缝尽数崩裂,鲜血混着青绿苔藓泥浆流淌,宛若浓墨浸染青石。他拼尽全力向上拖拽骨女,铁链深深勒入掌心,割裂皮肉,血水顺着链身滴落,落在骨女脸颊。

骨女缓缓闭上独目。

沈砚咬牙发力,将她奋力甩至崖顶平地;随即借着拉扯的反作用力纵身翻上崖边。就在他脱离悬空刹那,锈蚀铁钎彻底崩断,铁链坠入深渊,许久之后,深渊底部才飘来一声微弱落水响动。

二人躺倒在崖顶枯黄杂草堆中。

天穹布满厚重灰云,这是属于凡世人间的云层,绝非归墟巨兽肋骨搭建的穹顶。空气清冽寒凉,裹挟雨雪过后泥土独有的淡腥气息。沈砚大口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充斥铁锈血气,破损肺腑如同漏风风箱,嘶嘶作响。

骨女缓缓坐起身,灰白长发垂落胸前,遮住大半面容。

“为何执意救我?”她轻声发问。

沈砚没有作答,抬起左手静静注视掌心黑斑。印记牢牢嵌在皮肉骨骼之间,如同与生俱来的骨痣。他反复握拳舒展,关节脆响阵阵,左臂蕴藏的力量远比右臂浑厚坚硬。

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。

下游半里开外的泥湾子上空,升腾滚滚黑烟,并非寻常炊烟,裹挟浓烈焦糊气息。风中飘荡百姓呼喊,话音被狂风撕碎,辨不清具体字句。

骨女望向浓烟升起之处,独眼微微眯起。

“他们在纵火焚毁,你先前栖身的那处破船、码头居所,尽数难逃一炬。”

沈砚缓缓站起身。

肩头包扎布条早已破烂不堪,鲜血顺着小臂不停滴落,浸透脚下枯草。他握紧左手断剑,剑身裂痕再度浅淡一分,暗红浊气顺着古篆纹路缓缓流动,如同搏动不息的血脉。

他迈步朝着黑烟弥漫的泥湾子前行。

身后传来骨女问话:“你本名是什么?”

沈砚脚步短暂一顿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沈砚。”骨女低声重复二字,细细斟酌品味,“我名骨女。”

沈砚未曾回头,径直走下陡峭崖坡,朝着漫天烟火稳步前行。左手断剑沉重无比,好似一截自身躯剥离的逆骨。掌心黑斑隐隐发烫,与丹田空洞遥遥呼应,如同两株深埋泥土的逆道根芽,同逢惊蛰惊雷,自此生根觉醒。

河面风雪碎沫随风席卷而来,拍打在脸颊之上,生冷坚硬。

他一步一步,重新踏回凡尘俗世泥泞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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