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在洛水城的街道上。
石板路被千万双脚底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陈年泥垢,雨雪一浸,泛出油腻的黑。两旁是低矮的铺面,布幌子被风吹得卷了边,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像几块挂在竹竿上的旧抹布。有卖炊饼的炉子,热气混着麦香往外涌,与隔壁鱼摊的腥气撞在一起,变成一种浑浊的、活人的味道。
他三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了。
天道宗外门弟子虽不受重视,吃的也是灵米,入口清淡,哪有这般浑浊的生气。他深吸了一口,胸腔里那股铁锈味似乎被冲淡了些,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脚步稳当。
左手垂在身侧,袖管遮住了腕骨上那圈螺旋纹路。掌心那枚墨黑骨痣已经凉下去,可那种沉还在,像握着一块无形的铁,每一步都坠着胳膊,往下拉。
他问了三个路人,才找到旧书坊。
不是坊,是条巷子,窄得只容两人侧身。巷口挂着一面破旗,白底黑字,被油烟熏得发黄,写着"纸扎"两个字。风一吹,旗子拍在土墙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沈砚走进巷子。
尽头是一间矮屋,门板上贴着两张褪色的门神,脸被雨水泡糊了,只剩两团红,像被人揍肿的眼。门虚掩着,里头有股浆糊味,混着香灰和桐油的腥气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没窗,光从门缝漏进来,照见满屋子的纸人。站着的,坐着的,骑马的,抬轿的,白脸红腮,眼珠子用墨点了两点,在暗处直勾勾地望过来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。
瘦,干,像根晒透了的柴。脸上皱褶极深,里头嵌着灰,像老树皮。他正低头糊一个纸人,竹篾做骨,彩纸蒙皮,手里捏着一支细笔,蘸了胭脂,给纸人点嘴唇。
"关门。"老头说。声音像砂纸磨过干木头。
沈砚反手带上门。屋里更暗了,只剩柜台上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,将老头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极长,像一根弯折的筷子。
"纸人张?"
"嗯。"老头没抬头,笔尖在纸人嘴唇上顿了顿,"左手给我。"
沈砚没动。
"骨女让你来的,对吧?"纸人张抬起眼,两只眼都是白的,蒙着一层厚翳,"那丫头三十年前欠我一张皮,到现在没还。她让你来,就是让你替她抵债。"
沈砚走到柜台前,伸出左手。
纸人张放下笔,枯瘦的手指搭上沈砚腕子。那手指冰凉,像几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树枝。他顺着腕骨往上摸,摸到掌心,指尖按在那个黑点上。
沈砚浑身一僵。
不是疼,是痒,极深的痒,从骨头缝里往外顶。像有根须被按住了,不舒服,想缩回去,又缩不得。
"长快了。"纸人张松开手,在衣襟上擦了擦指尖,"再有一个月,爬到肘弯。到了肘弯,你就不是你了。"
"怎么止?"
"止不了。"纸人张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罐,掀开盖,里头是黑乎乎的膏,"只能糊。像糊纸人一样,糊一层皮,骗它慢点长。"
他用一根竹片挑出一点膏,涂在沈砚腕骨上。膏是凉的,触到皮肤,那股痒意果然退了,像被一层膜盖住,闷闷的,不再往外顶。
"管七天。"纸人张把陶罐推过来,"七天后,自己涂。一罐能用半月。"
沈砚没接罐。他盯着纸人张的白眼:"地图。"
纸人张笑了,露出半口黄牙,牙根发黑:"急什么。"
他转身,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个纸人。那纸人糊得极精致,穿红裙,盘发髻,脸上两团胭脂,红得发紫。纸人张把纸人翻过来,背对着沈砚,然后撕开纸人后心。
嗤啦一声。
纸人胸腔里空心的,塞着一团黄绢。纸人张把绢掏出来,展开,与沈砚怀里的半张拼在一起。
严丝合缝。
绢上多出了山川河流的另一半,城池的标记补全了,红点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,墨迹发褐,像血写的:
"井在碑下,碑在人心。"
沈砚皱眉。
"什么意思?"
"字面上的意思。"纸人张把纸人残片扔在地上,"归墟的井,不在地下,在碑底下。碑不是石头碑,是人心里的碑。你心里的碑倒了,井就露出来了。"
他顿了顿,白眼珠转向沈砚腰间的断剑:"你那把剑,也是骨头磨的。骨头的主人,当年就是心碑倒了,才成了逆道。"
沈砚把绢布折好,揣进怀里。
门外忽然传来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,是呼吸声。极轻,被浆糊味盖着,但沈砚听见了。他现在的耳朵灵得很,能分辨出屋里纸人的静和屋外活物的静,是不一样的。
纸人张也听见了。
他吹灭油灯。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,那些纸人的脸在暗处浮着,白惨惨的,像浮在水面上的死鱼。
"三个人。"纸人张贴着沈砚耳朵说,气声里带着一股桐油味,"从后门走。"
"后门在哪?"
"没有后门。"纸人张推了他一把,"自己撞开。"
沈砚没撞。
他左手按在断剑上,剑柄缠着破布,掌心黑点隔着布,烙着剑格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背脊贴上土墙,墙皮簌簌地掉。
门被踹开了。
光涌进来,照见三个人影。不是巡天卫,穿的是便装,青布短打,但腰间悬着令牌,木头的,刻着"洛水"二字。本地帮派,被悬赏引来的。
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手里拎着一柄短斧,斧刃上缺了个口,卷了边。
"沈砚?"刀疤脸扫了眼屋里,目光落在纸人张身上,"老头,没你的事,滚。"
纸人张没滚。他坐在柜台后,低着头,又拿起那支细笔,蘸了胭脂,给地上撕破的纸人点嘴唇。
刀疤脸皱眉,往前走了两步。
沈砚拔剑。
不是从腰侧拔,是从背后,反手一抽,剑身漆黑,在光里不反光,像一根烧火棍。他左手握剑,腕骨上的膏被汗一浸,开始发黏。
"十颗灵石。"刀疤脸舔了舔嘴唇,"够买你三条命。"
他短斧劈过来,带着风声,直取沈砚肩膀。沈砚侧身,斧刃贴着胸口过去,劈进土墙,墙皮炸开。他顺势矮身,剑从斜下方向上挑,不是刺,是撩,像撩开一道帘子。
剑尖撩过刀疤脸小腹,袍子破了,血渗出来。
刀疤脸后退,捂着肚子,脸色发青。他身后两人扑上来,一个使链锤,一个使短刀。链锤甩向沈砚左手,想缠住他手腕。沈砚左手沉,躲得慢,链锤擦着腕骨过去,缠住了断剑。
那人用力一拽。
沈砚没松手。他感觉到剑身上的裂痕在颤,像一张嘴咬住了链子。他顺势往前一送,剑顺着链子滑过去,刺入那人咽喉。
血喷在纸人脸上。
那些纸人被血一溅,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。墨点的瞳孔,齐刷刷转向尸体。
剩下那个使短刀的,愣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沈砚的剑已经到了。左手握剑,比右手更沉,更钝,像握着一根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骨头。剑身拍在短刀上,刀飞了,剑锋顺势一抹,划过那人颈侧。
不是致命伤,但那人捂着脖子,血从指缝往外涌,踉跄着退出门外。
刀疤脸还站着,捂着肚子,脸色由青转白。
沈砚没追。他左手垂着,剑尖滴血,血是暗紫色的,落在地上,被纸人张脚边的纸人残片吸了,发出极轻的嗤嗤声。
"走。"纸人张忽然说。他抬起头,白眼珠对着门口,"再不走,纸人就活了。"
沈砚转身,撞开土墙。
墙后是另一条窄巷,堆着破筐烂席。他踩着筐沿翻过去,落地时左臂一软,差点跪倒。腕骨上的膏被汗冲掉了一半,那圈纹路又露出来,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。
他沿着巷子跑,七拐八拐,跑到一处亮堂的地方,是个集市,人声嘈杂。
他停下来,靠在墙根,大口喘气。
怀里,那张拼好的绢布硬硬的,硌着肋骨。他低头看了看左手,掌心那个黑点还在,但周围那圈纹路,似乎又往小臂方向爬了一分。
像根须,在往深处扎。
身后,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,像纸被风吹动,又像无数张薄皮在泥地上拖行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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