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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iscarded Dao Ancestor

Chapter 18 / 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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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8

The Discarded Dao Ancest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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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背靠着墙。墙是夯土的,里头掺着麦秸,粗糙,吸汗。他后背的粗麻衫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,黏在皮肉上,风一吹,凉得发紧。

左手腕子上的黑膏掉了一半。被汗冲的,也被血泡的。那圈螺旋纹路露出来,在皮肤底下泛着青黑,像一条冻僵的蛇,盘在骨头上。

巷子深处传来沙沙声。

不是脚步。是无数张薄纸贴着青石地面摩擦的动静,轻,但密,像蛇在蜕皮。

他站起身,把断剑换到右手。左手垂着,抬不起来,或者说,不想抬。那截手臂沉得厉害,血脉里像灌了铅。

集市上人来人往。卖糖人的摊子支在路口,铜锅里熬着糖稀,泛着焦黄的泡。他走过去,肩膀一斜,撞在摊架上。铜锅翻了,滚烫的糖稀泼在地上,黏糊糊淌了一地。

身后,一个纸人正从巷口探出头来。

白脸,红腮,墨点的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沈砚背上。它下半身贴着地,被风一吹,纸身子鼓起来,像一面白色的帆,顺着地面滑过来。

糖稀粘住了它的纸脚。

它停了一下,低头看。纸做的手指去抠地上的糖,抠不动。墨点的眼珠子抬起来,还是盯着沈砚。

沈砚已经钻进另一条巷子。

这条巷子更窄,两边是人家后墙,墙上开着小窗,窗里飘出饭菜香。他跑了几步,左臂猛地一抽,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。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甩起来,断剑差点脱手。

他靠在墙上,用右手按住左臂。

皮肤底下的纹路在跳,一跳一跳,和心跳错着拍。肘弯处开始发烫,那圈青黑纹路已经爬过了肘关节,像藤蔓一样,往大臂上缠。

骨女说得对。到了肘弯,他就不是他了。

巷子尽头是水。

洛水的一条支流,穿城而过,水面不宽,但深,黑乎乎的,漂着菜叶和碎木。岸边停着几条小船,缆绳拴在歪脖子柳树上。

他跳上最近的一条船。船是漏的,舱底积着半寸浑水,船板烂得发软。

纸人追到岸边,停住了。

它们怕水。或者说,纸人张糊它们的时候,用的浆糊见水就化。

三个纸人站在岸边,白脸被灯笼光照着,红腮艳得发紫。它们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墨点的眼珠子跟着沈砚的船移动。

船往下游漂。

沈砚坐在船板上,左手搁在膝盖上。肘弯以上的皮肤开始变紧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撑开。他撕开袖子,借着岸边的灯笼光看了一眼。

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大臂中段,螺旋状,一环套一环,和归墟洞口、河底石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纹路所过之处,皮肤泛着一层死白,像被水泡过的纸。

"过肘了。"

声音从船尾传来。

骨女坐在阴影里,灰白长发披散着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手里握着一根骨笛,短,白,像一截人的指骨。

沈砚没问她怎么上来的。这船可能就是她的。

"还有多久?"他问。声音哑得厉害。

"到肩窝,还有七天。"骨女把骨笛插进头发里,"到了肩窝,你的左臂就彻底成了逆骨。到时候,你的左手比你的脑子快。"

船漂到一处僻静的水湾。岸边没有人家,只有一排歪脖子柳树,后面是一排低矮的黑瓦房。

骨女跳上岸,沈砚跟着她。

瓦房没有招牌,门板上漆着两个褪色的字:义庄。门是虚掩的,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,像人叹气。

院子里摆着几具薄皮棺材,没有上漆,白森森的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霜。正中一间屋子亮着灯,灯是油灯,火苗绿莹莹的,照得屋里像水底。

"这里安全?"沈砚问。

"不安全。"骨女推开屋门,"但这里死气重,能盖住你身上的逆道味。"

屋里正中摆着一口棺材。棺盖开着,里面是空的,铺着一层稻草,稻草上放着一张草席。

骨女走到墙角,搬开一块青石板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弯腰进去。洞壁上刻着螺旋纹,和归墟的一样,只是浅,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。

"下来。"

沈砚弯腰钻进洞口。

洞道不长,斜着往下,走了十几步,空间豁然开朗。是一间石室,四壁青石,顶上是拱形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石室正中有一块青石板,板上刻着一个字:心。

字是凹进去的,里面积着一层暗红色的垢,像血干了以后的样子。

沈砚走到石板前,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掌心那枚墨黑骨痣对着石板,隐隐发烫。

"这就是人心碑?"他问。

"是碑角。"骨女站在他身后,"真正的碑,在洛水城底下,很大,大到你站在上面,以为那是平地。"

她顿了顿,"纸人张给你的地图,最后一句'井在碑下,碑在人心',说的不是让你去找一块碑。是让你把自己的心,当成碑。"

沈砚回头看她。

"逆道骨在你左臂里生长,它要扎根,需要一块碑。你的心,就是它的碑。心不倒,骨不长;心一乱,骨就疯。"
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
纹路还在缓缓蠕动,像活物在呼吸。他握紧拳,又松开,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动,不是正常的骨响,是骨节在重新排列。

"怎么喂它?"他问。

骨女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扔在青石板上。是一截骨头,人的指骨,白森森的,上面刻着天道宗的云纹。

"巡天卫的骨头。"她说,"我昨晚在城外杀的。你吃了它,逆道骨长得慢一些。"

沈砚看着那截骨头,没动。

"不是真让你啃。"骨女嗤笑一声,"用你的左手握住它。逆道骨会自己吃。"

沈砚弯腰拾起那截指骨,握在左手里。

掌心墨痣骤然一烫,像烙铁。指骨在他手里颤了一下,然后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灰,变暗,最后碎成粉末,从他指缝里漏下去。

左臂的纹路果然退了一分,从肩窝往下缩了一寸,退回到大臂中段。

但那种饿的感觉还在。不是他饿,是左臂里的东西饿,像一张没吃饱的嘴。

"治标不治本。"骨女说,"你得在七天之内,找到人心碑的碑心,把你的逆道骨钉在上面。否则,它就会吃掉你的心,然后,你就是下一座行走的碑。"

石室里静下来。

沈砚靠在青石壁上,左手垂在身侧。石壁很凉,贴着后背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"碑心在哪?"他问。

"洛水城的城主府。"骨女说,"城主姓陆,叫陆沉舟。他是天道宗的外门弟子,三十年前被派到洛水城,名义上是镇守凡域,实际上是看守碑心。"

沈砚想起纸人张的话。

"人心里的碑。"

"陆沉舟的心,就是碑心。"骨女说,"或者说,他的心脏,被碑心替换了。他活着,碑心就在跳;他死了,碑心就归墟。"

沈砚闭上眼。

左臂的纹路还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,像第二颗心脏。他感觉到那截逆道指骨在左臂深处,正顺着骨缝,一点点往上爬,往肩窝爬,往心脏爬。

石室顶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
很轻,是脚步声,隔着土层传下来。不止一个人,是三个,呈品字形,踩在义庄的院子里。

骨女抬头看了一眼,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
"巡天卫。"她说,"来得比我想的快。"

她走到石室一角,掀开一块石板,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,"走。这条道通到洛水河底。"

沈砚没动。他看着左手,又看着石室正中那块刻着"心"字的青石板。

"我不走。"他说。

骨女回头看他。

"七天太长。"沈砚把断剑从右手换到左手,"我等不了七天。"

他左手握紧剑,掌心墨痣贴着剑格,烫得发疼。左臂上的纹路亮了一下,青黑色的,在昏暗的石室里,像一条发光的蛇。

"今晚,我去城主府。"

骨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在绿莹莹的油灯光里,像一张裂开的纸。

"好。"她说,"我带你去。"

她走到沈砚身边,灰白长发擦过他的肩膀,带着一股归墟里带出来的、陈年的骨腥味。

"但你要记住,"她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气,"进了城主府,你的左手,可能比你的命重要。"

沈砚没说话。他把断剑背在身后,跟着骨女,钻进那条更窄的通道。

通道里很黑,没有光。他左手按在石壁上,掌心墨痣贴着那些螺旋纹,感觉到石壁在微微震动,像一颗很远的心脏,在跳。

上面,义庄的院子里,三个巡天卫正站在那口空棺材旁边。为首的人低头看着棺材里的稻草,稻草上有一滴暗红色的血,还没干。

他伸出手,蘸了那滴血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
"逆道。"他说,"还没走远。"

他抬起头,白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光,像两颗冻僵的珠子。

"封城。"他说,"一只老鼠,也别放出去。"

风从义庄的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那几具白森森的薄皮棺材,发出空空的响动,像有人在里头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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