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出祠堂,左臂垂着,像提着一袋湿透的盐。
不是比喻。整条胳膊从肩窝到指尖,被青黑色纹路缠满了,皮肤泛着一层死白,摸上去不是皮肉触感,是骨头,光滑、坚硬、发凉。他试着弯了弯手指,指节发出咔咔的响,不是关节在动,是骨纹在重新排列。
胸口也开始烫了。
那感觉不是火烧,是闷,像有人往肋骨缝里塞了一块温热的炭,贴着心脏,慢慢烘。他解开衣襟低头看,锁骨下方一寸,纹路已经爬上来,像几条青黑色的蚯蚓,正往心口方向拱。
骨女跟在他身后,步子很轻,踩在落叶上没声。
“还有三天。”她说。
沈砚没应声。他穿过园子,那些堆在地上的石头还在。但陆沉舟一死,石头上的螺旋纹变了,不再是闭着的眼睛,像张开的嘴,纹路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血,是陈年的锈,顺着石头往下淌,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油光。
园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银丝软甲,白瞳,手里拎着那柄剔透细剑。谢无尘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身后影影绰绰,站着七八个巡天卫,都穿着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银令牌,手里提着锁灵链。链子拖在地上,发出哗啦啦的响,像一群蛇在游。
“沈砚。”谢无尘开口,声音比上次更冷,像两块冰在摩擦,“你杀了陆沉舟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。左手下意识握紧断剑,剑柄缠着破布,掌心墨痣贴着剑格,烫得发疼。
“他早死了。”沈砚说,“三十年前。”
谢无尘白瞳缩了一下。他看见了沈砚的左臂,看见了那些青黑色的纹路,也看见了沈砚胸口衣襟下隐隐透出的光。那不是灵气,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像骨头在皮肉底下发光。
“你吞了碑心。”谢无尘说。不是问,是陈述。
他抬手,身后七八个巡天卫同时散开,呈扇形围上来。锁灵链拖在地上,链子头上的铜球泛着青光,像一颗颗睁开的眼睛。
沈砚没退。
他左手抬起来,断剑横在胸前。左臂上的纹路亮了一下,青黑色的,在月光里像一条盘着的蛇。他感觉到掌心的墨痣在跳,和胸口那块刚吞下去的骨头一起跳,两颗心脏,各跳各的,撞得肋骨发疼。
第一个巡天卫扑上来,锁灵链甩向沈砚左手。
沈砚没躲。他左手往前一探,不是抓链子,是抓铜球。掌心触到铜球的瞬间,链子上的青光骤然一暗,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。锁灵链缠上他手腕,发出咔的一声,像铁箍箍在石头上。
纹丝不动。
那巡天卫愣了一下,用力一拽。沈砚左手顺势往前一送,断剑刺入对方小腹。不是深刺,是浅刺,剑尖进去两寸,然后一拧。
暗红色的血喷出来,落在左臂上,被骨纹吸了进去。纹路亮了一下,像吃饱了的兽,懒洋洋地眯了眯眼。
第二个巡天卫从侧面砍来,青锋剑劈向沈砚脖颈。
沈砚左手弃剑,抬臂去挡。剑刃砍在左臂上,发出一声闷响,像砍在骨头上。剑刃崩开一个缺口,沈砚的胳膊上只留下一道白印,没破皮,没流血。
那巡天卫看着手里的剑,又看着沈砚的胳膊,白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。
“他不是人...”
话音未落,沈砚左拳砸在他脸上。不是掌,是拳,骨纹覆盖的拳头,硬得像铁锤。巡天卫的面骨塌陷下去一块,身体倒飞出去,砸在园子里的石头上,石头裂了,里面的暗红色锈浆溅了他一身。
谢无尘动了。
他细剑一抖,剑身透明,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他没有刺沈砚,是刺骨女。剑尖直指骨女咽喉,快得像一道光。
骨女没躲。她张嘴,发出一声尖啸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骨笛的声音,从她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根针,扎进谢无尘的太阳穴。
谢无尘身形一顿,细剑偏了半寸,擦着骨女的脖子过去,割断了几缕灰白长发。
沈砚趁机扑上去。
左手握剑,不是刺,是砸。像砸铁砧,像砸石碑。断剑砸在谢无尘的银丝软甲上,发出一声闷响,软甲凹陷下去一块,谢无尘后退三步,嘴角溢出一丝血线。
他低头看着软甲上的凹痕,白瞳里闪过一丝惊骇。
“逆道骨...”
沈砚没给他机会。左手再次举起,这一次,左臂上的纹路骤然亮起,青黑色的光顺着纹路流到剑身上。断剑的裂痕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血,是吞噬过的天道规则,被逆道骨碾碎后吐出来的残渣。
剑身劈下,带起一道极淡的黑痕。
谢无尘举剑格挡。双剑相交,没有金铁交鸣,是骨头敲骨头的闷响。谢无尘的细剑发出一声哀鸣,剑身上裂开一道细纹,像被虫子啃过。
“撤!”谢无尘厉喝。
他身后剩下的巡天卫同时后退,锁灵链拖在地上,发出慌乱的哗啦声。谢无尘最后看了沈砚一眼,白瞳里不是恨,是惧,像看见了一件不该醒的东西。
沈砚没有追。他左臂上的纹路暗了下去,像燃尽的炭。胸口那股闷痛更重了,他弯下腰,咳了一声,血沫子溅在地上,是黑的,像墨汁。
骨女走过来,扶住他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井道。”
沈砚点点头,跟着她往园子深处的枯井方向走。左臂沉得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拖着。他回头看了眼祠堂,陆沉舟还躺在石床上,胸口的洞黑乎乎的,像一张闭着的嘴。
井道很窄,和来时一样。
沈砚爬在前面,骨女在后。爬到一半,他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四样东西。是四根铁钉,从陆沉舟手脚上拔下来的。钉子是黑的,不是铁锈的黑,是骨头烧透了的黑,上面刻着极细的字。
他对着井口漏下来的月光看。
“中州...刑人崖...”
骨女在他身后,探头看了一眼,独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天道宗处决逆道徒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万骨坑。第七块骨头,可能在那儿。”
沈砚把铁钉揣进怀里,继续爬。
爬到井口,是洛水河底。河水从井壁渗进来,冰冷刺骨。他踩着井壁的凹坑,攀上去,浮出水面。
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,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。
他游到岸边,爬上一块青石,仰面躺着。左臂垂在河水里,河水被骨纹染黑了一小片,像墨汁滴入清水,慢慢晕开。
骨女坐在他旁边,灰白长发滴着水,贴在脸上。
“三天。”她又说。
沈砚闭上眼。他感觉到胸口那几条青黑色的纹路,又往上爬了一寸,离心脏更近了。心跳变得很沉,很慢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,三息一次,和归墟那颗肉瘤一样。
他想起陆沉舟临死前的话。
天道宗宗主,也在等这一天。
等什么?等他集齐七块骨头,还是等他变成碑?
沈砚想不明白。他太累了,左臂上的骨纹还在微微跳动,像第二颗心脏,在等他喂它。
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短促,嘶哑,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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