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窄得只能爬。
骨女在前头,灰白长发拖在泥地上,像一条扫把,把积年的灰都扫到两边。沈砚跟在后头,左手握着断剑,剑身横在身前,剑格磕着前面的石壁,发出轻微的笃笃声。
空气越来越稠。不是闷,是稠,像化开的胶,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铁锈混合着陈年血腥的甜腻。和归墟里的味道一样,只是淡一些。
左臂越来越沉。
不是累,是骨头里坠着东西。腕骨上那圈螺旋纹路在发烫,隔着皮肤,能感觉到它在跳,与心跳不是一个节奏,更慢,更沉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在等一场迟来的雨。
"还有多远?"沈砚问。声音被通道挤扁了,传不远。
"快了。"骨女的声音从前头飘回来,闷得像从水底传来,"地脉往哪弯,哪就是碑心。它重,把周围的地都压弯了。"
沈砚左手按在石壁上。石壁是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掌心那枚墨黑骨痣贴着石头,痣在跳,石头也在跳,两个节奏慢慢靠近,最后合成一个。
他收回手,继续爬。
爬了约莫百丈,通道陡然向下倾斜。骨女滑了下去,沈砚跟着滑。底下是一口井,枯的,井底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落满灰尘。
骨女直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井口上方是黑的,没有星月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。
"城主府的后花园。"她低声说,"上去。"
沈砚踩着井壁的凹坑,攀上去。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,骨女单手一推,石板移开半尺,露出一道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枯枝败叶的味道。
他钻出去。
园子很大,但没有花草。只有石头,大大小小的石头,堆在园子里,像一座座坟。石头上刻着螺旋纹,被岁月磨得浅了,但还在。月光照在上面,纹路里积着灰,像一条条闭着的眼睛。
"整个园子,就是一座阵。"骨女说,"陆沉舟用这些石头,把碑心困在胸口。困了三十年,他也快成石头了。"
她带着沈砚,绕过那些石头。石头之间有小路,路是石板铺的,石板上也刻着纹路。沈砚踩上去,左脚没事,右脚踩上去,石板微微一颤,像踩在了谁的脉搏上。
"别踩有纹的。"骨女说,"那是阵眼,踩多了,陆沉舟就知道有人来了。"
沈砚低头看。月光下,有些石板上有纹,有些没有。他跟着骨女的脚步,只踩没纹的。
祠堂在园子尽头。
不是大祠堂,是小祠堂,一间土坯房,门是黑的,没有漆,是被烟熏的。门缝里漏出一点光,不是灯火的光,是青白色的,像骨头在发光。
骨女停在门口,侧耳听。
里面没有呼吸声。只有一种极轻的、规律的响动,像石头在敲石头,笃,笃,笃。
"他在里面。"骨女说,"子时到了,碑心在换脉。这时候取,他死得痛快些。"
沈砚没说话。他左手按在门上,门是木的,很厚,但掌心墨痣贴着门板,能感觉到门后面的心跳。
不是人的心跳。是石头的心跳,沉,闷,三息一次。
他推开门。
祠堂里很暗。正中摆着一张石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。不是躺着,是被钉着。四根铁钉穿过手脚,把他钉在石床上。那人穿着城主的长袍,料子很好,但已经烂了,露出底下的皮肉。
皮肉是灰白色的,像石头。
胸口嵌着一块黑色的东西,拳头大小,形状不规则,像一块从谁身上掰下来的骨头。那东西在发光,青白色的光,随着笃笃的声响,一明一暗。
沈砚走进去。
左臂上的纹路骤然暴起。像被火点着的蛇,从肘弯疯狂往上爬,瞬间爬满大臂,直逼肩窝。皮肤被撑得发亮,青黑色的纹路在皮肉底下游动,像要破皮而出。
石床上的人睁开了眼。
那眼睛是灰的,没有神采,像两块蒙尘的石头。但他看见了沈砚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种极轻的、摩擦般的声音:
"你来了。"
沈砚停住脚步。左手握紧了断剑,指节发白。
"我等了十年。"陆沉舟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,"从碑心告诉我,你会来的那天起,我就等了。"
他胸口那块黑色的东西跳了一下,光更亮了。沈砚左臂上的纹路也跟着跳,疼得他弓起背,额头抵在膝盖上,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"这是你的骨头。"陆沉舟说,"上古道祖的指骨。天道宗把它挖出来,分成七块,一块镇归墟,一块镇河底,一块...镇在我这里。"
他笑了笑,那笑容扯动灰白的脸皮,像石头在裂开:"他们让我看守它。可它每天都在吃我。吃了三十年,我的心早就没了,现在跳的是它。"
骨女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她看着沈砚,独眼里没有表情。
"取吧。"陆沉舟说,"杀了我,把它挖出来。我受够了。"
沈砚抬起头。
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。那眼睛里不是求死,是求活,是三十年被钉在石床上、每天被一块骨头啃噬内脏的绝望。杀了他,反而是解脱。
但沈砚没有动。
他左手抬起来,看着掌心那枚墨黑骨痣。痣在跳,和陆沉舟胸口那块东西是一个节奏。他忽然明白,那不是两块不同的骨头,是同一块骨头的两端。一个在陆沉舟胸口,一个在他掌心,隔着三十年,隔着千里路,在互相呼唤。
"不用杀他。"沈砚说。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轮磨过锈铁。
他走向石床。
陆沉舟看着他,灰白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。不是希望,是恐惧:"你要干什么?"
"拿回来。"沈砚说。
他伸出左手,掌心对着陆沉舟胸口那块黑色的骨头。
没有拔剑。没有刺。就是伸过去,像伸手去取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掌心墨痣骤然一烫。陆沉舟胸口那块东西也跟着一烫,然后开始动。不是跳,是爬,像虫子在皮肉底下爬,从胸口往沈砚的手掌方向爬。
陆沉舟发出一声惨叫。
那叫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像石头在摩擦,像铁在生锈。他的身体剧烈颤抖,铁钉在手脚上磨出血,但血不是红的,是黑的,像墨汁。
"住手..."陆沉舟惨叫,"它在撕我..."
沈砚没有停。他左手又往前伸了一寸。
掌心与那块骨头之间,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,像蛛丝,像脐带,把两块骨头连在一起。陆沉舟胸口那块东西开始往外顶,顶破皮肉,顶破长袍,像一颗种子要破土而出。
骨女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独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"停下。"她说,"再取,他就碎了。"
沈砚左手一顿。
就是这一顿,祠堂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十几个,呈扇形围过来,脚步整齐,像军队。但沈砚听得出来,那些脚步里没有生气,像石头在走路。
"他的亲兵。"骨女说,"被碑心控制了三十年,早就不是人了。"
话音未落,门被撞开。
十几个穿着城主府亲兵服饰的人冲进来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是灰白的,和陆沉舟一样。他们手里提着刀,刀是普通的刀,但刀刃上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,和碑心的光一样。
沈砚转身,左手握着断剑。
第一个亲兵扑上来,刀劈向他的左肩。沈砚侧身,刀锋擦着胸口过去,割开粗麻衫。他左手剑从下往上挑,不是刺,是撩,像撩开一道帘子。
剑尖触到亲兵胸口,发出一声闷响,像骨头戳进腐木。
那亲兵没有退。他低头看着剑,又抬头看着沈砚,灰白的眼珠子里没有恐惧。他伸手去抓剑身,手掌被剑刃割破,血是黑的,滴在剑上,被剑身吸了进去。
第二个亲兵从侧面砍来。沈砚左手弃剑——剑没有掉,像粘在手上——右肘撞向对方胸口。肘骨撞在对方肋骨上,发出咔嚓一声,但对方没有退,反而伸手抱住了沈砚的右臂。
第三个亲兵从背后袭来,刀尖抵向沈砚后心。
骨女动了。
她灰白长发骤然扬起,像一张网,罩向那个亲兵。发丝缠住亲兵的脖子,收紧,亲兵的脑袋歪向一边,发出咔的一声,不动了。但身体还在动,还在往前扑。
"他们不是人。"骨女说,"是碑心的壳。打不死,只能拆。"
沈砚左手握紧剑,剑身上的裂痕骤然一亮。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痕里渗出来,顺着剑身往下淌,滴在地上,发出嗤嗤的响动,融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感觉到左臂上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寸。
已经到肩窝了。
再往上,就是心脏。
他咬紧牙关,左手挥剑,不是砍,是砸。像砸石头,像砸铁砧。剑身砸在亲兵的肩膀上,肩膀塌下去一块,亲兵跪倒在地,但还在伸手抓他的腿。
沈砚一脚踢开,退到石床边。
陆沉舟还在惨叫,胸口那块黑色的东西已经顶出一半,皮肉翻卷,血是黑的,像墨汁在流。
"快..."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出字,"取走...否则我碎了...你也拿不到..."
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掌心墨痣漆黑如墨,周围那圈螺旋纹路亮了一下,像一张嘴,在等喂食。他抬头看着陆沉舟胸口那块东西,又看着那些还在扑上来的亲兵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碑心不是在陆沉舟胸口。陆沉舟整个人,就是碑心的一部分。三十年前,天道宗把那块骨头塞进他胸口,不是为了让他看守,是为了让他养。养了三十年,骨头长大了,把陆沉舟的骨头、血肉、神魂,都当成了养分。
现在,这块骨头要回家了。
沈砚伸出左手,没有握剑,就是张开手掌,对着陆沉舟胸口。
"回来。"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陆沉舟胸口那块黑色的东西骤然一颤,然后,猛地往外一冲。
血喷了出来,黑的,像墨汁。那块东西飞出来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沈砚掌心。
是一截指骨。
比沈砚掌心的那枚大,表面刻满了螺旋纹,纹路里积着陈年的黑垢。它落在沈砚掌心,像一滴水落入大海,瞬间与掌心墨痣融为一体。
墨痣周围的螺旋纹路骤然暴涨,从肩窝疯狂往下爬,瞬间爬满整条左臂,又往胸口爬去。
沈砚单膝跪地,左手拄着断剑,剑尖插入地面。他感觉到那截骨头在掌心里化开,像墨汁滴入清水,顺着血脉往心脏方向流。
陆沉舟躺在石床上,胸口一个大洞,没有血了,也没有心跳。他看着沈砚,灰白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解脱的光。
"天道宗宗主..."他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像气,"也在等这一天..."
头一歪,不动了。
那些亲兵同时停住。像被剪断了线的傀儡,纷纷倒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石头落在地上。
祠堂里静下来。
只剩下沈砚的喘息声,粗重,急促,像破风箱。
骨女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被青黑色的纹路覆盖,从指尖到肩窝,像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。纹路还在往胸口爬,爬过锁骨,往心脏方向去。
"还有多久?"沈砚问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"三天。"骨女说,"三天之内,找到剩下的骨头。否则,你的心,就成了碑。"
沈砚抬起头。
祠堂的屋顶破了一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左手握着断剑,剑身上的裂痕又浅了一分,但剑身比之前更沉了,像吸饱了血。
他站起身,把陆沉舟的眼睛合上。那眼皮是灰白的,像石头,合不上,留了一道缝。
"走吧。"沈砚说。
他走出祠堂,左臂垂在身侧,纹路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,像第二颗心脏。月光照在园子里的石头上,那些螺旋纹里积着灰,此刻像活了一样,缓缓转动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
骨女跟在他身后,灰白长发在风里飘着,像一缕摆脱不得的墟烟。
城主府外,传来一声梆子响。
三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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