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未久,荒原烈风依旧呼啸不止。
灰云压得极低,一轮惨白太阳悬在天际,淡弱天光铺落四野,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,只徒增凛冽寒意。
沈砚握着手边短刀稳步前行。
刀柄缠着老旧铜丝,粗糙硌掌,握得久了,掌心皮肉生疼。刀是方才散修头目遗物,刃间残血未褪,还凝着昨夜厮杀的戾气。
顺着深浅交错的旧车辙走了两个时辰,荒原尽头,终于露出半截夯土土墙。
土墙年代久远,大半已然坍塌,麦秸混着黄泥的墙体裸露在外,破败荒凉。墙后一缕黑烟歪歪扭扭升起,刚入半空,便被狂风扯得细碎、四散无踪。
老鸦口小镇,到了。
一条简陋土街横贯全镇,两侧尽是低矮草房与泥瓦屋。沿街铺户错落,铁匠铺的敲打声叮当不绝,烟火铿锵;面食担子冒着腾腾热气,麦香混着烟火气漫散开;街角赌坊门口蹲着两名穿羊皮袄的汉子,双手拢在袖中,眼神浑浊,寸寸打量往来路人,藏着市井阴翳。
沈砚缓步踏入镇中。
一身洗得发灰的月白道袍早已沾满尘土,虽破旧不堪,可料子肌理细腻,与满街粗布麻衣格格不入。路人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衣角,稍作停留,便匆匆移开,不敢多视。
他在面食担子前驻足停下。
摊主是个年迈老妇,风霜吹得脸颊通红,双手布满干裂口子,正持竹片细细翻烙面饼。
“饼怎么卖?”
沈砚嗓音依旧沙哑干涩,喉间残余的血腥气未曾散尽。
老妇人抬眼打量他,老实回道:“三文钱一张,刚出锅的热饼。”
沈砚将那柄短刀轻轻搁在案板上。
清冷天光倒映刃面,亮得刺眼,刀身残存的淡淡血气,隐隐弥散开来。
“换吃食。”
老妇人浑身一缩,眼神在短刀与沈砚脸上反复游移,满脸惶恐,连连摆手:“客人,这东西……小老婆子不敢收。”
正僵持间,一旁铁匠铺走出个赤膊老汉。
六十余岁年纪,身形枯瘦,根根肋骨分明凸起,手中沉甸甸握着一柄铁锤。他目光先落短刀,再扫过沈砚虎口——那处经年握剑磨出的厚茧,一眼便落入眼底。
“刀拿来我看看。”
沈砚默然递出短刀。
老汉拇指轻轻蹭过刀刃,翻面细观,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起眼的刀镡之上。那里刻着一朵极浅的云纹,纹路淡得近乎无痕,寻常俗人根本无从辨识。
老汉眼皮微不可查地一颤。
他活了甲子年岁,常年守在凡域边境,偶见下山仙师,恰好认得这宗门制式云纹。
“三张热饼,外加十五文铜钱。”
老汉随手将短刀拎进铺内收好,语气平淡无波,看不出心绪,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片刻后,他折返而出,手中提着三张焦黄芝麻热饼,用粗纸简单包裹,另有一串草绳穿起的铜钱。
“老夫周铁匠。”
老汉递过吃食与铜钱,低声叮嘱一句:“日后若有人追查这柄刀,莫提从我这里换的东西。”
沈砚接过热饼与铜钱。
面饼滚烫,暖意透过粗纸灼得掌心发热。他微微颔首,未多言语,转身便离开了喧闹镇街。
他不愿留在人多眼杂的镇上。
绕至镇后,一片废弃窑场映入眼帘。早年烧砖挖土留下的深坑错落分布,坑边几孔破旧窑洞荒弃已久。沈砚挑了处最偏僻的窑洞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内弥漫着陈年土腥、草木灰与雨水沤泡的混杂味道,干燥又沉闷。地面铺着一层枯黄干草,积满尘埃。
沈砚盘膝落座,拿起热饼缓缓进食。
面饼粗硬,麦麸粗糙剌喉,每一口咀嚼都格外费力,下咽之时,沉甸甸坠在胃里,像吞了几块冷硬石子。
三年仙山岁月,他日日食灵米仙食,入口绵软、灵气滋养,早已忘了凡俗粗粮的粗粝。
三张粗饼尽数入腹,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着落,周身侵入骨髓的寒气,也稍稍褪去几分。
夜幕沉沉,彻底笼罩荒原。
沈砚从怀中摸出那枚锈迹铁片,摊在掌心。
月光顺着窑顶裂缝斜斜洒落,落在铁片之上。斑驳铁锈如干涸已久的暗红血痂,在清冷月色下,衬得几枚古朴篆文愈发幽深诡秘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篆纹。
下一瞬,滚烫灼热感骤然爆发,来得迅猛剧烈,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皮肉之上。
沈砚指尖下意识欲缩,铁片却似生了吸力,牢牢粘在掌心,纹丝不动。
丹田那处空洞窟窿骤然一动。
昨夜那种奇异的吸纳感再度袭来,不是刺痛,是一种蛮横的攫取之力。
窑洞四周浑浊沉寂的气息纷纷涌动。
这不是天地澄澈顺畅的灵气,而是沉积地底多年、腐朽枯寂、无数生灵消亡后残留的混沌浊气,顺着窑壁、土层缝隙源源渗出,顺着他周身毛孔,尽数钻入体内。
浊气涌入丹田空洞,如同细沙撒进未愈的伤口,磨、刮、灼、胀,万般剧痛缠绞神魂。
沈砚身躯瞬间僵硬,浑身紧绷,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只能死死蜷缩身子,额头抵住膝盖,任由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
冷汗层层浸透衣衫,刚冒出便被体内燥热蒸干,在灰白道袍上留下一圈圈泛白盐痕。
冥冥之中,他生出一种奇异感知,并非目视,而是神魂深处的洞悉。
丹田那处破损空洞正在缓缓扩张,裂口边缘破碎撕裂,不再规整,宛如一张蛰伏的漆黑巨口,缓缓张开。
这张嘴,不吃灵气,不纳天地元气。
它吞噬的,是天地缝隙间逸散的混沌规则。
掌心铁片滚烫愈发剧烈,皮肉渐渐传来焦灼之感。沈砚舌尖抵破伤口,靠一丝血腥滋味强撑清醒。他想甩开铁片,可十指全然不受掌控,铁片竟似与掌心皮肉渐渐相融,生根入骨。
月光缓缓移动,再度落回铁片正中。
锈迹层层剥落,深处新生纹理缓缓浮现,如血管盘绕、如根须深扎,是活生生的生命纹路。
细密纹路顺着掌心皮肉,一寸寸、极慢却决然地向上攀爬,蔓延至手腕骨缝,遇筋骨阻滞便稍稍回缩,最终沉淀下一道道淡红浅痕,宛若天生胎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掌心灼烫感缓缓褪去。
沈砚浑身脱力,瘫坐在干草之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窑洞内沉积百年的浑浊浊气,已被吸纳得干干净净,空气变得清冷通透。他抬手望向掌心,铁片依旧贴合皮肉,表层厚锈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深黑质地,似焦木,似古骨,幽深莫测。
五指缓缓收拢,指骨发力,力道沉稳充盈,远超往日。
丹田空洞仍在,并未愈合。
但撕裂破损的边缘,悄然覆上一层新生的厚实肌理,如痂如茧,将残破的气海牢牢护住。
身心俱疲,他闭目沉沉睡去。
天微亮时,沈砚准时苏醒。
周身衣袍沾满黑垢泥土,是昨夜毛孔逼出的陈年秽气,气味浑浊难闻。他走出窑洞,晨雪再度飘落,细碎雪沫漫天纷飞。
抬手抓过一把积雪,反复搓洗脸庞与双手,黑泥混着雪水顺着下颌滑落,洗去满身狼狈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清晰脚步声。
不止一人。
皮靴碾过冻土的咯吱声、制式软甲甲叶轻撞的脆响,顺着晨风清晰传来。
沈砚身形一顿,凝神细听。
风卷人声,隐隐落入耳中。
“昨夜那三名散修魂灯已灭,尸首不见,只剩猎屋残留血迹,分明是被人刻意处理过。”
“执事判断,或是散修火并,亦或是……近日下山的那名弃徒。”
“灵根尽废的废人,跑不远,必定还在这一片地界。”
弃徒。
二字入耳,冰冷刺骨。
沈砚缓缓站直身子,折身退回窑洞,将古铁残片妥帖揣入怀中。短刀早已换了吃食,仅剩一根粗木长棍靠在窑壁。
他握住木棍,掂量几分,转身悄然绕至窑场后方的土坡之后。
细碎雪花打在脸上,沙沙作响。
他伏身枯草之间,借着荒草掩护,静静窥视下方动静。
三道玄色身影立于窑场空地,为首是一名中年修士,方脸浓眉,神色凌厉,腰间悬着一枚青铜令牌,刻着“天道”二字,是天道宗外门执事。
中年执事蹲下身,指尖捻起地面枯草。
草茎发黑,沾着昨夜残留的泥垢与淡淡血气。
“有人在此落脚过夜。”他鼻翼轻抽,眼神愈发锐利,锋芒如针,扫过四野,“人没走远,就在附近。”
修士威压铺散开来,沉沉压落整片荒土。
沈砚隐于土坡之后,手握粗糙木棍,掌心被木刺扎得微微发痒。
他如今修为尽废,肉身再强,也只是凡躯。
对上一名正统炼气执事,再加两名宗门弟子,正面相抗,毫无胜算。
可他心底无半分慌乱。
丹田深处,那层新生的茧状肌理微微颤动,地底一缕极淡的浑浊气息悄然上浮,钻入四肢百骸,让他疲惫的神魂瞬间清明。
怀中古铁残片,隔着单薄衣料,隐隐透出一缕温热。
中年执事抬步,径直朝着土坡方向走来,步步逼近。
沈砚屏息凝神,浑身气息尽数收敛,静如枯石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驴鸣,穿透晨雾,划破整片寂静荒原。
中年执事脚步骤然顿住,回头望向声响来源。
土坡另一侧的官道上,一名老农牵着破旧驴车,车上堆满沉甸甸的白菜,慢悠悠朝着老鸦口小镇走去。老农身披油亮羊皮袄,头戴狗皮帽,嘴里哼着粗粝的乡野小调,悠然自在。
看着毫无异常的乡间场景,执事眉头紧蹙,眼底杀意稍稍收敛。
“弃徒无修为,跑不远。”
他转头对两名弟子沉声吩咐:“先入镇搜查,细细摸排,一旦发现踪迹,即刻传讯。”
话音落,三人转身,朝着老鸦口小镇方向快步而去。
直到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镇口土墙之后,沈砚才缓缓从雪地上起身。
远处老农的驴车早已行至远方,断断续续的驴鸣,如断线余音,悠悠散在风里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,那道淡红纹路浅浅蛰伏,在晨光下几不可见。
手握木棍,沈砚转身,朝着与小镇截然相反的荒原深处,稳步走去。
风雪渐大,漫天落雪纷飞而下,一点点盖住他留在冻土上的所有脚印,将昨夜窑洞的痕迹、今日的行踪,尽数掩埋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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