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落了整整一夜，未曾停歇。
沈砚睁眼时，瓦缝漏下的天光泛着一层青灰冷色，朦胧晦暗，分不清是拂晓黎明，还是将暮黄昏。
肩头积雪早已融化，冰水浸透灰白道袍，贴着皮肉，刺骨冰凉。指节僵涩发硬，如同锈蚀铁锁，缓缓活动，才一点点化开凝滞。
膝头横放的断剑，比昨夜更沉了几分。
沈砚垂眸望去，剑身锈迹又剥落一小块，露出内里漆黑质地。非铁非钢，似千年煅烧的古骨，沉敛无华。剑脊刻着的“逆道”二字古篆，笔画边缘萦绕淡淡红痕，像经年不干的干涸血渍，诡秘幽深。
殿内骨粉的陈旧气息被整夜大雪压住，沉沉沉入地砖缝隙，淡得几乎不可闻。
沈砚撑身站起，双腿全麻，从足底到腰腹窜着密密麻麻的针刺痒痛。他扶着破败门框朝外望去，整片竹海被厚雪压弯，黝黑竿身裹着皑皑白雪，一根根伏在地上，如同蛰伏未起的荒兽脊梁。
雪地里，赫然印着陌生脚印。
并非他的足迹。
印痕从林边一路延伸至庙外三丈处，纹路崭新清晰，靴底是天道宗弟子专属的云纹制式。来人止步庙前，似驻足窥望许久，最终悄然退去。
有人昨夜摸过来过。
沈砚握紧手中断剑，回身踏入殿内，抬脚拂开地上残破的暗青道袍碎片。一地细腻骨粉之间，一枚乳白色玉珏静静躺着，断面参差粗糙，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古老阵纹，纹路晦涩，他全然不识。
随手捡起，揣入怀中。
就在此刻，门外再度响起踏雪声。
极轻、极缓，刻意压着动静，却逃不过沈砚如今远超往昔的敏锐五感。他能清晰分辨，雪粒落竹的细碎沙沙、落衣的微茫轻响、人行冻土的隐秘动静，分毫分明。
“出来。”
门外人声落下，是那名搜山一夜的方脸执事，嗓音裹挟着彻夜奔波的疲惫，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庙内死寂无声。
沈砚未动分毫。
“沈砚。”执事再度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，“宗门念你曾为内门先天道胎，予你最后体面。自缚双手随我归山，领刑堂三十鞭，过往罪责，一笔勾销。”
破败古庙，静得落雪可闻。
一旁年轻弟子不耐的声音骤然响起：“执事何必与一介废人废话！我直接闯进去将他拖出便是！”
“住口。”
方脸执事厉声喝止，语气陡然严厉，“忘了谢师兄的叮嘱？此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。”
年轻弟子悻悻噤声。
沈砚透过门框破洞，看清门外局势。
三人呈扇形合围庙前空地，站位稳妥，封死所有退路。方脸执事立在正中，左手捏着一张黄符，符纸在风雪中微微震颤，却稳固不碎，灵气内敛深沉。左侧瘦高弟子手按剑柄，蓄势待发；右侧矮壮弟子拖着一条铁链，链尾悬着一枚沉重铜球，寒光隐现。
执事目光如钩，死死锁死庙门，冷声道：“沈砚，你私杀三名散修，劫掠财物，触犯凡域规矩。你已被剥仙籍、贬为凡人，修士斩凡人，本如碾蚁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可你怀中私藏异物，宗门要的，从来不是你的命。”
“是那片古铁残片。”
沈砚指尖微不可查一动。
残片早已与断剑融为一体，再无拆分可能。天道宗千里追猎，不惜动用刑堂人手，为的竟是这一截无名古铁。
“三息时限。”
方脸执事手中黄符无风自燃，袅袅青烟升腾，灵气愈发炽盛，“三息不出，我便焚庙诛人。”
沈砚抬手握紧断剑，左手指尖抚过漆黑剑身，猛然一拉。
指尖划破皮肉，温热鲜血顺着剑脊缓缓流淌。
当鲜血触碰到“逆道”二字古篆的刹那，“嗤”的一声轻响炸开，如同赤铁入冰水，白雾微腾。整柄沉寂的断剑微微震颤，轻得几乎无法察觉，似蛰伏万古的异物，悄然翻身睁眼。
无需拔剑，无需运灵。
沈砚握着染血断剑，缓步踏出庙门。
漫天雪光刺目凛冽。
方脸执事微微眯眼，望见那柄黑乎乎的断剑，眉头骤然紧锁。此剑无半分灵气波动，无金属光泽，粗糙暗沉，形同烧火废棍。可沈砚握剑的起手式，却诡异莫测——非天道宗剑诀，非世间任何武道，只是平平提起、稳稳垂落，如樵夫担斧，如屠夫握刀，质朴却藏杀伐。
“拿下！”
一声令下。
左侧瘦高弟子身形疾冲而出，长剑出鞘，覆着一层淡青灵气，是炼气五层的灵气外放。剑尖直指沈砚咽喉，破风疾驰，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长痕。
沈砚不闪不躲，身形斜掠，如风雪压竹，柔韧避让。
凌厉剑锋擦着脖颈掠过，削落几缕发丝，寒意刺骨。
就在错身刹那，沈砚手中断剑不刺不劈，自上而下，蛮横硬砸！
咔嚓——
细微骨裂脆响隐于风雪之中。
瘦高弟子持剑手腕瞬间弯折，剧痛穿身，他甚至来不及惨叫，手中长剑便脱手坠落，周身淡青灵气瞬间溃散无踪。
沈砚脚步未停，顺势前踏，剑尖轻抵对方胸口。
微弱一推。
弟子身躯轰然后退，狠狠撞在枯竹之上。积雪簌簌崩落，瞬间将他半个身子掩埋，动弹不得。
右侧矮壮弟子目眦欲裂，怒吼一声，铁链裹挟沉重铜球，带着呼啸风声，狠狠砸向沈砚后脑！
灵气顺着铁链游走，在铜球之上汇聚成团，如一条发光青蛇，凶悍迅猛。
沈砚无需回头，神魂感知尽数囊括身后动静。
他矮身俯身，铜球擦着头皮飞过，劲风刮得耳廓火辣辣生疼。
反手一剑，精准刺向飞驰的铁链！
断剑无灵，看似凡铁，可剑尖触及灵气链条的瞬间，那股顺畅流转的青色灵气骤然凝滞、卡顿，如奔流河水撞上万丈暗礁，硬生生逆流倒卷！
矮壮弟子周身灵气反噬，瞬间僵立原地，气血逆流，脸色涨成紫红，手中铁链哐当坠落雪地。
沈砚剑势顺势一撩，漆黑剑尖破开衣袍，精准刺入小腹软甲缝隙。
一抹暗红血色，瞬间浸透白雪。
瞬息之间，两名弟子尽数落败。
方脸执事面色彻底沉冷，眼底终于浮出真切忌惮。他随手丢掉燃尽的黄符，双手快速结印。
无形威压骤然铺天盖地碾压而来！
筑基修士的磅礴势域，如一只无形大手，死死扣住沈砚周身骨骼，五脏六腑皆受挤压，沉重窒息。
沈砚膝盖微微弯曲，脊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闷响，身躯摇摇欲坠。
他猛地将断剑插入脚下冻土三寸。
磅礴碾压而来的筑基威压，竟骤然一泄！
并非消散，而是被那柄漆黑断剑悄然吞噬、抽取，如同破碗漏水，源源不断的灵气势域，尽数被剑身吸纳殆尽。
方脸执事瞳孔骤缩，满脸惊骇：“邪器！你修的是逆道邪法！”
他终于看清诡异之处——自身灵气不受掌控，无端流失，被一柄无灵废剑强行掠夺！
惊怒之下，执事指尖凝出一团刺目纯白灵光，汇聚全身筑基修为，直指沈砚眉心，是绝杀一击！
沈砚抬眼，视线澄澈而冷静。
他清晰看见对方灵气流转的每一道轨迹，看见执事紧绷发白的指尖，看见他袖口沾染的窑场枯叶，更看见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惧。
冻土中的断剑沾满黑泥，暗沉依旧。
沈砚不避不防，迎着绝杀白光，骤然直冲而上！
身形前倾，手中断剑自斜下方刁钻穿出，精准刺入对方软甲接缝、灵气最薄弱的肋下死穴！
纯白灵光轰然砸在沈砚左肩！
皮肉崩裂，骨骼碎响闷在体内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沈砚身躯被震得向后仰倒，嘴角腥红血线滑落，浸染下颌。
可手中剑势，分毫未停。
剑尖入肉两寸，稳稳定格。
方脸执事脸上的盛怒与惊惧瞬间凝固。他低头望着胸口漆黑断剑，又抬头看向眼前单薄清瘦的少年，嘴唇微动，似有千般疑问，最终只剩暗红血水不断涌出。
沈砚缓缓抽剑。
溅落雪地的血液，暗沉发紫，裹挟着一股古老厚重的腥甜，绝非寻常修士鲜血。
方脸执事轰然跪地，双手死死捂住伤口，指缝鲜血汩汩流淌，瞳孔骤缩，死死盯着沈砚，喉咙发出嗬嗬的残破声响。
“你……根本不是废人……”
话音落尽，身躯轰然倒伏，脸面埋入皑皑白雪，再无声息。
风雪漫卷，吹散地上血沫，冲淡周遭血腥味。
沈砚立在两具倒地的修士之间，左肩垂落无力，血水顺着指尖不断滴落，砸在雪上，点点猩红刺目。他握剑的右手却稳如磐石，剑身沾染的血迹被漆黑剑身缓缓吸纳，“逆道”二字古篆微微一亮，转瞬重归沉寂。
他微微喘息，每一次呼吸，胸腔都翻涌着浓重的铁锈腥气。
俯身从方脸执事怀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，正面刻着天道宗纹路，背面清晰印着两个字——刑堂，侧边编号：庚申七。
收好令牌，他又摸出执事遗留的小瓷瓶，启塞轻嗅，是正统宗门疗伤丹药。吞服一粒压下体内伤势，余下尽数塞入袖中收好。
远处林间，一声灰雀凄鸣短促响起，划破寂静荒山。
沈砚抬眸望去，一只灰雀扑棱翅膀掠过竹海，残影匆匆，转瞬消失天际。
他握紧手中断剑，转身踏入幽深竹林。
雪地上一行深浅交错的脚印，歪歪扭扭，转瞬便被漫天新雪缓缓覆盖，消弭无痕。
破败古庙之中，残存的骨粉被穿堂风卷起，在残破的暗青道袍上盘旋一周，轻轻落回原地。
一切看似寂静如常。
唯有方才剑尖刺穿血肉的小孔之中，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缓渗出，如墨滴入水，在雪地之下，无声无息漫延扩散。
逆道之途，自此，再无回头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