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。
天穹惨白,一轮寒日像冻得发硬的糍粑,悬在远山之上,落不下半分暖意,只铺洒着一片寡淡冰冷的天光。
沈砚背起粗布包裹出门。
包里四柄弯刀以破麻布层层缠裹,刃口向内,沉甸甸压在脊背之上,勒得旧伤隐隐作痛。左臂依旧悬吊胸前,泛黄的布条起满毛絮,松松垮垮固定着尚未愈合的肩骨。
铁匠铺里,老者依旧守着锻炉打铁。
沉闷厚重的锤响一声声撞出铺门,追着他的脚步绵延一里地,最终被呼啸寒风彻底吞没,消散无痕。
去往白泥沟的路,需翻越两道荒山梁。
梁上积雪深及小腿,落脚咯吱作响,抬脚便带起一团湿冷泥雪。沈砚步履缓慢,并非山路难行,而是背后四柄铁刀太过沉坠。这是老者封存三年的旧器,未曾开刃,敛尽锋芒,沉如死铁,静静蛰伏在陈旧刀鞘之中。
行至半山,道旁立着一棵枯死白杨。
树干中空,树洞里塞满灰褐色狐毛,是山野狐群的巢穴。沈砚缓步经过时,树洞深处悄悄探出半颗狐首,小巧鼻尖轻轻抽动,一双黑亮眼眸静静打量着他,机敏又警惕,片刻后又倏地缩了回去,隐入黑暗。
他驻足树下,卸下包裹换肩承重,稍作歇息。
远处,喧嚣人声随风漫卷而来。
不是三两行人的低语,是成群结队的市井喧闹,混杂着牲畜响鼻、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轰鸣,还有孩童被寒风呛出的细碎咳嗽声。
白泥沟,到了。
昔日干涸的大河沟两侧,土崖对峙,中间一片开阔平川,此刻挤满了赶集的乡野百姓。摊贩鳞次栉比,木板、破席搭起简易摊位,顶覆积雪的苇席弯弯垂落,像一排排佝偻垂老的老者,静默立在风雪之中。
沈砚抬步走入人群。
市井烟火扑面而来,气息驳杂浓烈。牲畜粪土的粗粝、凡人汗酸的浑浊、腌菜坛开盖的咸腥,夹杂着烤红薯的焦甜暖意,尽数裹在冷风里,钻入鼻腔。
三年仙山岁月,他日日食灵米、沐清气,日子清冷淡泊,从未触碰过这般滚烫、粗粝、鲜活的凡尘生气。
他寻了一处背风土坎,解开布包,将四柄弯刀逐一平铺在地。
无人叫卖,无需招揽。他本就不懂市井营生,只静静立在风雪里,沉默守候。
第一柄刀,卖得极慢。
一名穿厚重羊皮袄的猎户驻足打量,掂了掂刀身,嫌太过沉笨,随手搁置一旁,抬脚便走。踏出两步,却又折返回来,从怀中摸出半吊磨得发亮的铜钱,随手丢在布包上,默默拎刀离去。
沈砚俯身将铜钱揣入怀中。草绳穿起的铜币油黑发亮,沾染着凡尘烟火的温度,质朴厚重。
第二柄刀,换了一袋陈年糙米。米粒泛黄,混杂着细碎糠皮,粗糙扎手,却是俗世最踏实的口粮。
第三柄刀,换了一陶壶土酒。泥封口严实密封,轻轻摇晃,内里酒水晃荡有声,醇厚内敛。
最后一柄刀,始终无人问津。
日头渐渐西斜,天光愈发惨白寒凉。集市人流渐渐散去,喧闹落幕。吃食摊贩尽数空空如也,摊主蹲在席后,指尖蘸着唾沫,一张张捻数铜钱。拉货的耕牛被解下辕套,拴在枯树干上,低头啃食着枝桠上冻结的冰碴,死气沉沉。
沈砚收起最后一柄弯刀,正要打包返程。
一道苍老干涩的声音,骤然从身后响起,像枯叶摩擦青石,沙哑微弱。
“那柄刀,拿来我看看。”
沈砚回身。
青石之上,端坐一名老瞎子。身前铺着一块脏污褪色的粗布,布上零散摆着几枚龟甲、一把老旧竹签,最边上,竟放着半块残破玉珏。
老者眼窝深深塌陷,眼底无半分瞳仁,只剩两层浑浊肉球,覆着厚重白膜。一身道袍料子华贵古旧,只是历经岁月磨损,经纬线尽数断裂,打满层层补丁,落魄又沧桑。
一眼望去,便知不是正统道门修士,不过是凡域江湖里,靠卜算糊口的江湖人。
“刀。”老瞎子枯瘦的手伸出,指甲缝嵌满黑泥,“我摸摸。”
沈砚默然递出弯刀。
老者不碰刀柄,指尖径直抚向刃口。粗糙指腹触到刀身锈迹的刹那,指尖骤然一顿,眉头死死皱起,沟壑纵横的眉眼拧作一团。他顺着刀镡、刀脊细细摩挲,触到某处隐秘纹路时,手指猛地一颤,似被烈火灼烧,骤然缩回。
“重煞缠身。”
老瞎子压低嗓音,语气凝重,“此刀染血,绝非凡俗血肉。”
他空洞的眼窝对准沈砚的方向,字字清晰:“是修士之血,没错吧?”
寒风卷着雪沫横穿河沟,扑在脸上,刺骨冰凉。
沈砚不言不语,伸手收回弯刀,打算打包离去。
“且慢。”
老瞎子从脏布底下摸出一物,轻轻搁置布面。
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铁盒,通体锈蚀,盒盖纹路模糊斑驳,可沈砚只一眼,瞳孔便骤然收缩——这残缺纹路,竟与他怀中那半枚归墟玉珏的阵图隐隐相合。
“我用此物,换你这柄刀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砚语气平淡,转身欲走。
“不换?”老瞎子咧嘴一笑,露出半口泛黄残牙,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诡异,“小兄弟,这铁盒深埋土下三十年,我挖出它时,身侧躺着三具漆黑枯骨。你这刀染黑煞、藏逆气,你与它、与这铁盒,本是一路归宿。”
沈砚脚步未停。
“你丹田有一窟窿。”
老瞎子突如其来的一句话,让他骤然驻足。
“寻常修士引气入体、养灵固基,你偏偏引不住、存不住。旁人修仙纳灵,你如漏底空桶,万般灵气、药力,入体皆散。”
苍老的声音穿透风雪,精准戳中他最大的隐秘。
“但我有解法。”老瞎子身子前倾,语声压得极低,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,“归墟有一口古井,井中无水,独存先天浊气。此气超脱天道规制,专治万般漏体虚根。你把刀予我,我告知你古井方位。”
就在此刻,土崖后方,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声响微弱,几乎被风声吞没,可沈砚五感早已远超寻常修士,清晰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灵气震颤。
有人埋伏。
他不曾回头,神色分毫未变。弯腰顺势拿起青石上的锈蚀铁盒,揣入怀中,反手将最后一柄弯刀丢在脏布之上。
“井在何处?”
老瞎子收起弯刀,笑意深邃:“南行三千里,横穿七州之地,有一座空山,山腹中空如窍。归墟古井,便藏在山腹最深处。”
话音一顿,他语气添了几分悲凉与诡异:“只是从古至今,踏入归墟者,无一生还。”
与此同时,土崖后方传来密集的踏雪声响,咯吱作响,三人呈扇形,悄然包抄而来。
老瞎子似也察觉异动,麻利收起龟甲竹签,胡乱裹进脏布,夹在腋下。看似眼盲年迈,起身动作却利落迅捷,全然不像垂暮瞎子。
“刀我收下,机缘我告知。”
他拄着竹杖,笃笃点地,快步走向集外乱石堆,语声随风飘来:“小兄弟,有人寻你麻烦,老朽就不陪了。”
寥寥数息,身影便消失在风雪乱石之间,无影无踪。
沈砚背负布包,静立空旷平川之上。
三道身影自土崖后转出,为首一名中年汉子,身着半旧皮袄,腰间悬着一块木牌,刻着一个端正的“巡”字。并非天道宗门人,是凡域官府巡捕,身上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灵气波动,约莫炼气一二层修为,大抵是修行无路的散修,投身官府讨一份生计。
“站住。”中年汉子抬手指向沈砚,语气凌厉,“从何处来?”
沈砚缄默不语。
“问你话!”身侧年轻巡捕厉声呵斥,手中铁尺寒光乍现,“背上包裹装的何物?即刻打开查验!”
沈砚解下后背布包,随手丢在雪地之上。
包中别无他物,只剩半袋糙米、一壶土酒,外加几块老旧磨刀石,平平无奇。
中年汉子脚尖挑开布包,细细翻看,目光最终定格在沈砚左肩泛黄的绷带之上,眼神微凝。
“肩头伤势何来?”
“打铁烫伤。”沈砚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打铁?”中年汉子眉头紧锁,追问不休,“何处铁匠铺?”
“老鸦口,周记铁匠铺。”
两名巡捕对视一眼,右侧之人低声耳语:“上头通缉的是穿月白道袍的弃徒,此人一身粗麻布衣,不像目标。”
“月白袍子,早被他焚毁了。”中年汉子低声嘀咕,随即抬眼看向沈砚,沉声问道,“姓名?”
“周石头。”
“周瘸子何时收了徒弟?”中年汉子满脸嗤疑。
“上月之事。”
中年汉子死死盯着他审视半晌,不见破绽,终于不耐挥手:“滚吧。近日地界不太平,少在外游荡。”
沈砚拾起布包重新背好,头也不回,迈步离开集市。
身后压低的交谈声,依旧随风钻入耳畔。
“天道宗下发悬赏,十枚灵石,捉拿弑杀外门执事的弃徒,穷凶极恶,务必生擒……”
风声嘈杂,字句清晰。
沈砚脚步未曾停顿,径直跨过干涸河沟,一步步攀上荒山梁。身后的市井喧嚣、人声琐碎,尽数被狂风撕碎,远远抛在身后。
怀中锈蚀铁盒紧贴肋骨,冰冷坚硬,裹挟着三十年沉积的土腥死气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行至那棵枯死白杨树下,他再度驻足。
取出怀中铁盒,盒身锈死粘连,严丝合缝。沈砚抽出贴身断剑,剑尖顺着盒缝轻轻挑划,簌簌锈屑脱落,僵硬的盒盖应声裂开一道缝隙。
盒中,静静躺着一卷泛黄薄绢。
绢布年代久远,质地脆朽,指尖轻触便簌簌掉渣。沈砚小心翼翼展开,一幅模糊山河地图映入眼帘,墨迹经年晕染,山川河流轮廓斑驳难辨,唯独地图正中央,一点猩红圆点醒目至极。
圆点旁,二字极简,直击眼底——
归墟。
绢布右下角,还有一行极细小的字迹,并非墨书,而是暗红血质书写,历经岁月早已褐变,沧桑诡异。
八字历历在目:
道胎归位,万骨同枯。
沈砚垂眸凝望这行血字,久久未动。
风雪卷着雪沫扑打绢布,寒意刺骨。他连忙收拢薄绢,仔细折好,放回铁盒贴身藏稳。
抬眸远眺,远方山梁绝顶之上,静静立着一道素白身影。
素白裙裾被狂风尽数吹贴身躯,身姿窈窕,孤立寒山。相隔半里风雪,看不清眉眼容貌,只见她缓缓抬手,似欲开口,似欲呼唤,最终只是默然垂落。
片刻后,身影轻转,彻底消失在山梁另一侧,无踪无迹。
沈砚立在枯杨树下,掌心紧紧按住怀中铁盒,指节泛白发力。
树洞中的小狐崽再度探出头,黑亮眼眸望了他一眼,怯生生缩了回去。
天地茫茫,风雪再起,洋洋洒洒,落满荒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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