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层远比肉眼看上去单薄。
沈砚落脚一瞬,冰层底下传出一记沉闷鼓响,震得人心头发紧。他顿步垂眸,青黑冰层下暗流缓缓涌动,厚重滞涩,冰碴相互摩擦,沙沙声响不绝于耳。
他小心朝前挪出三步。
第四步踏落,冰层骤然酥软开裂。没有清脆崩响,一股麻意顺着脚底直冲全身,身躯直直往下陷落,冰水瞬间灌满靴筒,万千冰针扎透皮肉,四肢顷刻僵冷麻木。他下意识伸手乱抓,掌心唯有那柄滑腻难握的断剑,无处借力。
刺骨冰水顷刻漫至腰腹。
慌乱间呛入一口冰水,腥寒气裹挟碎冰滚入肺腑,灼烧般刺痛。左肩旧伤遇寒冰刺激,刚凝结的血痂尽数崩裂,血水缓缓漾开一缕淡红,转瞬便被暗流卷走,消融无踪。
沈砚右手死死攥紧断剑,剑尖朝下全力狠狠扎向冰层。
两寸剑身稳稳嵌冻层之中,他借着剑柄支撑发力,上半身竭力向上拱起,右脚蹬住一块凸起冰棱,腰身猛一较劲,整个人翻滚回冰面,碎冰四下堆积,围在身侧一圈。
他伏在冰面上大口喘息。身上积雪被体温融化,冰水浸透里衣,贴紧肌肤,寒意比坠入冰河时更甚。勉强撑着起身,右腿膝盖重重磕在冰棱,迅速肿胀僵直,整条腿无法弯折,只能僵直着缓慢挪步。
河对岸那道炊烟依旧笔直升腾,随风轻晃不散。
他在冰原跋涉整日,旭日自东升起,悬至天中,又缓缓西斜,身后冰封长河如沉睡巨蟒,渐渐被甩在远处。踏上河岸时,裤腿早已冻成坚硬冰壳,宛若套了两层铁皮,每挪动一步,冰壳摩擦大腿,磨得皮肉火辣辣疼。
近处村落远比远眺时狭小。
七八间土墙草屋依山向阳挤作一团,坡上枯榆树桠枝乱横,形同遍地残破扫帚。那道炊烟自东侧一间屋舍飘出,这间房舍在村里最为阔大,半砖半土垒砌墙体,顶覆青瓦,瓦缝间丛生枯黄野草。
门前悬着一块朽木牌匾,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,唯有一个“铁”字依稀可辨。
是一间铁匠铺。
沈砚缓步走到门前,屋门敞开,内里昏暗幽深,热浪裹挟铁锈、炭灰气息扑面而来,灼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活人还是死人?”
铺内传出粗哑干涩的嗓音,似砂轮反复打磨锈铁,刺耳低沉。
沈砚缄默不语。
“不肯答话,便当你是冻僵的死人。”
脚步声伴着铁杖点地的笃笃声响由深暗处渐近,一名驼背老者缓步走出。老者身形瘦小,左眼蒙着一块灰布,布面浸透泛黄脓水;右眼微微眯起,自上而下,将沈砚周身打量一遍。
“死人别堵着门口,挡了天光。”
沈砚默默向旁挪开半步。
老者手中铁杖重重一磕地面,杖身遍布灼烧焦痕,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沈砚递剑:“把你手里物件拿出来。”
见沈砚未有动作,老者嗤笑一声,露出泛黄残缺的齿牙:“我不是来劫你东西的。看你这副冻得半死的模样,抢你,跟抢一只冻僵的山鸡没两样。”
沈砚冻得右手僵直,五指无法弯曲,剑柄在掌心打滑几圈,才勉强稳住,将断剑递了过去。
老者掂了掂剑身,眉头紧锁,右眼凑近剑格,鼻尖几乎贴上剑刃,细细嗅闻片刻。
“用血饲过?”
沈砚轻轻颔首。
“谁的血?”
“天道宗外门执事。”
老者持剑的手骤然一顿,独眼抬起来静静注视沈砚许久。那双眸子不见凌厉锋芒,只剩一潭浑浊死水,沉淀着数十年堆积的旧事与怨怼。
“进来。”
老者转身走入暗处,铁杖笃笃点地,声响渐行渐深。沈砚紧随其后踏入铺子。
铺面逼仄狭小,四面墙壁常年被炭火熏得乌黑。屋子正中垒着一座土锻炉,膛内燃烧的并非寻常柴炭,而是某种兽骨煅烧的骨炭,燃着青白冷焰,火势炽烈却无烟。炉边立着铁砧,砧上躺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属坯料,已然锻出剑形轮廓。
屋角堆着一堆废弃铁器,锈蚀、断折、扭曲变形,如同一条条僵死的长蛇,杂乱堆砌。
老者将断剑平放铁砧,用火钳夹起一块燃着的骨炭凑到剑身。赤红炭火落在漆黑剑身上,不见半点反光,火光尽数被剑身吞噬。
“这不是凡铁,亦非青铜、玄金。”老者用火钳轻敲剑刃,声响沉闷干涩,如同敲打枯朽白骨,“此剑,以骨铸成。”
沈砚抬眼凝望剑身。
“是人骨。”老者火钳点向剑格那道细微裂痕,缓缓道,“且并非一人遗骨。无数骸骨碾碎熔炼,千锤百炼方成此器。铸剑之人戾气滔天,心性刚烈,寿元注定难长久。”
他拾起断剑交还沈砚:“以你如今状态,养不住这柄骨剑。”
沈砚指尖触到剑身,纵使久置炉边,依旧刺骨冰凉。
“该如何养剑?”
老者挪到一张破旧竹椅落座,木椅不堪重压,吱呀作响。
“一个喂字足矣。它如今嗜血、吞纳灵气、吸纳执念,往后能吞噬何物,全看你自身造化。”
老者目光扫向屋角一只老旧木盆,盆里叠放着一件粗麻旧衣。
“这是我亡徒遗留的衣衫,空置三年无人取用。你把湿衣换下穿上,这身冻硬的破衣裳丢进炉火焚毁,别立在门**活冻毙。”
沈砚看向那件麻衣,布料粗粝,缝着好几块补丁,色泽洗得发白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“您为何愿意帮我?”
老者铁杖一拨炉膛,火星飞溅,在昏暗中划出几道短促火线。
“我左眼并非天生残缺。三十年前,天道宗一名仙师亲手毁了我的眼睛。”话音一顿,老者低低冷笑,风声从破喉管挤出,像破旧风箱拉扯,“他说我铸兵煞气太重,违逆所谓天道和顺。”
“狗屁天道和顺。”
沈砚无言作答,走到墙角褪去身上冻硬的衣衫。布料与血痂牢牢粘连,撕扯时带下一小块皮肉,他强忍痛楚,默然套上那件粗麻旧衣。衣衫裹着陈年霉味、铁锈与旧汗气息,却隔绝了刺骨寒风,暖意缓缓裹住身躯。
湿透的血衣被他投入炉膛,火舌一卷,月白布料瞬间焦黑蜷曲,细微爆裂声此起彼伏,衣料上凝固的暗红血印遇火轻响,恍惚间似有一声轻叹消散在烟火里。
老者自铁砧下方取出一只粗陶药罐,递到沈砚面前:“金疮药,自行敷上。左肩伤势再恶化,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。”
沈砚拔开塞子,黄褐色药粉扑面而来,苦涩药味浓重。拆开包扎布条,狰狞伤口展露眼前:皮肉外翻淤紫发黑,创面中央一缕暗红肉芽缓缓蠕动,如同小虫蛰伏爬行。
老者侧过独眼瞥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,低声吐出三字:“逆生肉。”
“切勿声张。”老者转头望向炉膛跳动的青白火焰,“敷好药便歇息,明日一早你来拉动风箱锻火。”
沈砚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,剧痛瞬间炸开,如同热铁上撒满粗盐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额头抵住膝盖,煎熬等痛感稍稍缓和,再重新裹紧布条。
他靠墙静坐,断剑平放膝头。炉膛骨炭噼啪燃烧,火星零星溅落地面,转瞬熄灭。老者倚在竹椅上沉沉睡去,鼾声震响铺面,铁杖滑落在地,全然无暇顾及。
沈砚合上双眼,却难以即刻入眠。耳畔交织着老者粗重的鼾声、风箱缝隙漏风的嘶嘶声响、瓦檐积雪随风滑落的沙沙动静。细碎声响厚重踏实,硬生生将他此前困在天道宗云端幻象里的心境,拽回泥泞凡尘。
丹田那处空洞悄然升温。
并非灼烧滚烫,是一团沉缓暖意,如同往空寂窟窿里塞入一块无光热炭,暖意顺着脊梁缓缓攀升,行至后颈便凝滞不动,仿佛有一只无形手掌稳稳按住经脉。
心神沉入内视,他清晰感知到铁匠铺地底深处,一缕绵长暗红脉络四下延展,如盘根老树、如活体血管,似沉睡大地的经络。脉络一端连着炉膛内的骨炭,另一端向着远方幽深黑暗无限延伸。
这条脉络途经之处,天地灵气荡然无存。
不是稀薄消散,是彻底枯竭,好比抽干池水的枯塘,淤泥深处飘着经年不散的腥臭死气。
沈砚骤然睁眼。
天色彻底暗沉,炉膛内只剩几星暗红炭烬,如同濒临停歇的微弱心跳。老者鼾声停歇,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,与老旧风箱抽气一般起伏。
他垂眸看向膝间断剑。
漆黑剑身自内透出淡淡微光,并非火光反射,是骨骸之中渗出的磷火幽芒。剑脊“逆道”二字明暗交替,笔画边缘暗红纹路微微蠕动,片刻后归于沉寂。
沈砚抬手欲触碰剑身,指尖尚未贴近,刺骨寒意便顺着手臂向上蔓延。此番寒气比此前浓郁数倍,醇厚如陈年佳酿,清冽如深井寒泉。寒意沉入丹田空洞,尽数被窟窿吞噬,片刻后一缕愈发深邃漆黑的细丝从中生出,径直朝着他右眼游去。
右眼猛地传来针扎般刺痛,眼前景象骤然异变。
老者沉睡的身形褪去皮肉表象,一副佝偻白骨清晰映在视野之中,脊背弯成紧绷长弓。左眼眶内嵌着一小块青黑色碎片,纹路繁复,竟与剑身上的古篆如出一辙。
异象转瞬消散,视野恢复如常。老者鼾声再次响亮回荡在铺内。
沈砚收回手,不再触碰骨剑。窗外风雪簌簌拍打青瓦,远处几声短促凄厉的犬吠,仿佛被骤然扼住咽喉,转瞬寂静。
他将断剑稳妥收好,缓缓闭目,这一回,沉沉坠入梦乡。
梦里不见昏暗天穹、刻名石碑,唯有地底深处一簇长燃不熄的火焰。火光中央横置一柄完整长剑,通体漆黑锃亮,剑脊篆刻两字,并非“逆道”,字迹模糊难辨。
他迈步朝火光走近,越是靠近,寒意越是刺骨。行至火边伸手握剑,火舌舔舐指尖,毫无灼痛,只剩深入骨髓的寒凉。
他猛地惊醒。
天光破晓,炉膛重燃青白骨火。老者立在铁砧前,右手持锻锤,左手钳住烧红的金属坯料,沉稳锻打。锤声厚重绵长,一下一下,宛若大地平稳搏动。
“醒了便去拉风箱。”老者头也不回,语气平淡,“锻火急不得,文火慢烧才合锻兵之道。”
沈砚撑身站起,左肩伤势依旧作痛,手臂已能正常活动。他走到风箱旁握住把手,缓缓推拉。
风箱嘶嘶进气,炉膛青白火焰骤然高涨,火光映得他不自觉眯起双眼。老者手下坯料渐渐成型,锻打成一弯残月模样的短刃。
“如今是初几?”老者忽然开口问道。
沈砚茫然摇头,连日穿行雪原冰河,早已记不清时日。
“今日初七。”老者自问自答,“七天后白泥沟有乡间集市,这柄弯刀你带去售卖,换些米面粮草回来。”
老者视线扫过屋角堆置的铁器,刀、斧、犁锄覆着一层薄锈,如同被遗弃的残肢。
“若是卖不动,便尽数换烈酒回来。”
沈砚轻轻颔首,继续匀速拉动风箱。
锻锤闷响在狭小铺内回荡,执着古老,如同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脉搏。风箱嘶鸣与锻铁声相融,似大地绵长的呼吸,似世间无声的叹惋。
沈砚推拉风箱间隙,目光落在老者左侧脸庞。火光映透那层蒙眼灰布,布下脓痂边缘一道细微暗红伤痕清晰浮现,划痕形态奇特,与骨剑上的古篆纹路隐隐契合。
他心中存疑,却并未开口询问,手中风箱推拉,力道愈发平稳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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