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赏单弹进神经链路的时候,陆沉正侧躺在折叠床上,盯着墙上那张催缴单。
水费。逾期十一天。
折叠床的弹簧在他翻身时惨叫一声。他把悬赏信息调出来:视网膜上浮起一行灰字,E级异变体,编号C-0117,旧港区第七废厂房,赏金一千五。备注:局部异变,行动迟缓,保留人形,建议E级猎人单独处理。
一千五。
陆沉算了一下。房租一千二,后天到期。链路散热片的导热硅脂该换了,八十。外骨骼左肩伺服电机的间隙越来越大,再不管会彻底卡死,修一次两百三。他还有三个空营养液袋子在地上,银色的,揉成一团。昨晚吃了两个。今早打算吃第三个,但悬赏单来了。
他坐起来。六平米的出租屋一览无余,一张折叠床,一个充电座,一面墙。墙上贴着他的E级注册证,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精神,眼睛下面没有青黑。注册证旁边就是催缴单。地上还有一个空的营养液袋子,压在催缴单的影子下面。
他把外骨骼从墙角拎过来。灰扑扑的,胸甲上一道旧划痕,上个月一只自然异变的野狗留下的。他穿上去的时候左肩的伺服电机果然咔嗒了一声,像有人拿指甲弹铁皮,干脆又刺耳。卡扣咬合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。
震荡短刀插在床头的充电座里。他拔出来掂了掂。电池满格。
出门前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。三百四十七。
他没有坐磁悬浮。凌晨五点的新上海沿着外环高架走了一个半小时。卖合成面条的推车冒着白汽,油烟味混着排水沟的酸臭。外骨骼的腿部助力在长距离行走时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,像老旧冰箱的压缩机声。路过早点摊的时候,摊主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装备,又低下去了。猎人。底层猎人。看那身外骨骼就知道是E级的。
头顶的高架上有一列磁悬浮货柜车轰过去,震得桥墩底下的积水晃了一圈。陆沉的义眼自动追踪了车速。时速三百二。他走路的速度是时速五。
第七废厂房紧挨着防波堤。以前造集装箱的,纳米体污染了地下水以后整片厂区被市政封了三年。铁丝网锈透了,到处是豁口。他从一个豁口钻进去,靴子踩到地上的碎玻璃,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弹了两下才消散。
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,浓得像舔电池。而且安静。没有风穿过铁皮的声音,没有老鼠跑动的窸窣,连虫鸣都没有。义眼自动切到红外模式,右眼里的世界变成了蓝绿色的冷调。
地上有脚印。不是鞋印。赤脚的,趾痕很深,每个坑都有两三厘米。正常人踩不出这种深度。步幅不到四十厘米,拖着的。左脚重,右脚轻。右腿有伤。陆沉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脚印边缘的泥。不超过两小时。
他沿着脚印走了二十米。第二组脚印出现了,比第一组深。它在加速。边缘有拖痕,像什么东西从脚底脱落被拖着走。他放大了义眼的画面。是皮肤。灰白色的,干裂的,像蛇蜕。
风从防波堤那边过来,海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。他没有加快脚步。不是怕。左肩那个伺服电机已经响了一路,腿部的不能再出问题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脚印通向三号厂房。
路上经过一辆翻倒的叉车,驾驶座上一摊深色的污渍,干了,发黑。陆沉没有停。他绕过叉车的时候靴底踩到一块碎玻璃。碎裂的声音传出去很远。他停了三秒,听有没有回应。什么都没有。
三号厂房的铁皮门半开着。义眼的红外模式勾勒出内部轮廓,倒塌的货架,散落的钢板,一台锈死的行车吊在半空。角落里有一团热源。
人形。一米七左右。很瘦。背对着门,蹲在地上。
陆沉没有直接进去。他绕到侧面,翻过一扇碎了玻璃的窗。从这个角度能看清那团热源的全貌。
一个男人。或者说,曾经是。
灰色的工装后背裂开了,露出脊椎两侧的肌肉,已经变成了深灰色的硬质层,像干裂的河床。双手融合成一团肉色的块状物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透着暗红色的光。异变覆盖率不高,百分之十五到二十。脸还是人的脸: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干裂。左耳垂上有一个旧耳洞,以前戴过什么东西。
他在用嘴啃一块工牌。那团融合的手够不到它,他就用嘴叼着啃,啃两下,放下来,用那团肉块去推。推一下,又叼起来。反复。像在玩一个他搞不懂的东西。
陆沉翻窗进去了。
靴子踩到碎玻璃的时候,那个东西抬起了头。动作很慢,像生锈的铰链。它的眼睛浑浊,瞳孔扩散,但还有光。还有某种接近于困惑的东西。它看着陆沉,歪了歪头,嘴里还叼着那块工牌。
然后它站起来了。
脊椎上的灰色硬层像甲壳一样张开,露出底下充血的肌肉。它的动作有一种弹射感,比悬赏单上写的行动迟缓快得多。它朝陆沉迈了一步。
陆沉后退半步,把震荡短刀横在胸前。刀刃的高频振荡嗡嗡响,在空旷的厂房里像一只巨大的蚊子。
它又迈了一步。右脚落地的时候身体明显一歪,膝盖处有一块突出的骨质增生,像多长了一个关节。那个偏移让它的重心往右倾斜了一点。
陆沉记住了那个偏移。
它扑过来的时候陆沉往左闪。外骨骼的腰部伺服响应慢了半拍,他感觉到那零点几秒的迟滞,身体多拧了一个多余的角度。那团融合的手从他右肩擦过去,指尖的暗红裂纹碰到了胸甲。
烫。像被烟头狠狠按了一下。钢铁表面留下一道焦痕。纳米体触碰金属的高温。
陆沉反手一刀。震荡短刀切在它的后腰。刀刃的高频振荡撕开了工装布料和底下的皮肤,切到脊椎两侧的灰色硬层时阻力骤增。刀锋卡住了。硬层的密度比骨头还高。
它发出一声闷哼,不是吼叫,像被人踩了脚。它转身,那团融合的手朝陆沉的脸拍过来。陆沉松刀,后仰,手掌擦着他的鼻尖过去。风压带着焦糊味。像烧焦的指甲。
刀还卡在它后腰。
陆沉退了两步。他没有备用武器。他只有一把刀。
它转过身来了。后腰的伤口在渗血,黑色的,稠的,像机油混了墨汁。它走路的时候右脚拖地,重心偏右。陆沉盯着那个偏移。往右闪。它的扑击会往右偏。
它又扑过来了。这次陆沉没有闪。他迎上去,左肩伺服电机咔嗒响了一声,那声咔嗒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响,外骨骼的右臂力量增幅启动。他攥紧拳头,照着它的下巴砸过去。
金属骨架包裹的拳头砸在它的下颌骨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。它的头往后仰,身体失去平衡,往后倒。
陆沉没有给它倒地的机会。他扑上去,膝盖压住胸口,右手去够卡在后腰的刀。它的双手胡乱挥舞,那团融合的肉块砸在他的肋骨上。外骨骼的胸甲扛住了大部分冲击,但震动还是让他的左侧肋骨一阵闷痛,像被人用铁管捅了一下。
它的手抓住了他的前臂。暗红色的裂纹在它的掌心亮了一下。陆沉感觉到热度透过外骨骼的护板渗进来。不致命,但疼。像把手伸进刚关火的烤箱。他能闻到护板底下的密封胶被烤化的气味。
他够到了刀柄。拔不出来。硬层把刀刃夹死了。
它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。暗红色的光从掌心蔓延到靴面。烫。非常烫。合成材料开始冒烟。陆沉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握力在增加,像液压钳在慢慢收紧。脚踝骨被挤压的痛感从靴子底下传上来。
他咬牙,把刀柄往下一压,借着杠杆的力把刀刃从硬层的缝隙里撬出来。刀出来了,带着一片灰色的碎屑。
他翻转刀刃,对准它的后颈。脊椎和头骨的连接处。那里没有硬层。纳米体覆盖不到的位置。
一刀。
刀刃切入后颈的时候,它的身体僵了一下。那一瞬间陆沉看清了他脖子后面的编号烙印,中和生物,C-0117,和悬赏单上的编号一致。然后那团融合的手松开了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慢慢暗下去,像炭火被灰盖住。
它不动了。
陆沉从它身上翻下来,仰面躺在地上。后脑勺的散热片烫得像烙铁。红疹怕是已经蔓延到后颈了。左肩伺服电机发出一声长长的咔嗒,然后不响了。彻底卡死了。
他躺了两分钟。厂房外面有鸟在叫。叫声很尖,像指甲划玻璃。
然后他坐起来,开始干活。
提取碎片需要切开胸腔。他用刀尖沿着胸骨中线划开。皮肤底下的肌肉已经部分纤维化了,切起来像切老牛肉。核心结节在心脏左下方,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灰色球体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指纹。他用刀尖挑出来,放进腰间的屏蔽袋。
刀尖碰到脊椎第三节的时候碰到一个硬物。他用刀拨开周围的肌肉组织,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,嵌在骨缝里。上面刻着一串激光蚀刻的编号:C-0117。下半部分有中和生物的LOGO。他把它撬出来,骨头发出一声干裂的脆响。他掂了一下。不重,但边缘锋利。他用指腹擦掉上面的血,随手揣进外骨骼侧面的杂物袋里。
旁边还有一块从硬层崩解下来的组织碎块,拇指大,灰白色,边缘发硬,中心还软。他犹豫了一下,用屏蔽袋的边角裹起来,也塞进杂物袋。
碎片入袋的时候,屏蔽袋里渗出一缕黑色的雾气。很淡,像呼出的一口气。他没在意。E级碎片偶尔有残余纳米体逸散,正常现象。
他看到了那块工牌。掉在地上,被啃得全是牙印,但字还能看清。中和生物·新上海第三工厂·周远山·设备维护·工号0773。
他把工牌翻过来。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,又像是大人故意写得幼稚。爸爸早点回来。周禾。
他看了几秒。
义眼在这个时候自动弹出了一条信息。神经链路的被动扫描功能,它读取了碎片核心里残留的纳米记忆。画面很碎,像信号不好的视频通话。
一个工厂。白色的灯管。周远山穿着工装站在流水线旁边拧螺丝。动作很熟练,闭着眼都能拧。旁边有人喊他:老周,中午吃啥?他说:随便。
一间办公室。周远山坐在塑料椅子上,对面一个穿白大褂的人。白大褂在说话。周远山一直在点头。最后他问了一句:钱什么时候到?白大褂说:手术当天。他说:行。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,声音很刺耳。他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。
一个厨房。很小。周远山在煎鸡蛋。他煎得很慢,用铲子把蛋黄小心翼翼地翻过来。旁边有一个粉色的小书包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他把鸡蛋铲进碗里,碗边有一圈缺口。他喊了一声:禾禾,吃饭。声音很轻,怕吵到谁似的。
一个医院走廊。周远山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往里面看。里面有一张小床。床上躺着一个很小的人,头上没有头发,手腕上扎着针,管子连到头顶的吊瓶。周远山把手贴在玻璃上。贴了很久。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的边角露出来,上面有红色的章。
画面断了。
陆沉关掉义眼的回放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具尸体。灰色工装,干裂的嘴唇,融合的双手。脊椎两侧的硬层已经开始崩解,露出底下正常的、苍白的皮肤。
他是个设备维护工。拧螺丝的。他女儿得了某种病。中和生物给他钱,让他做手术。手术失败了。他变成了编号C-0117。公司发了悬赏单。然后陆沉来了。
绕一圈。从病人到怪物到尸体,最后回到同一个人的工牌上。
他把工牌揣进了兜里。
屏蔽袋里那丝黑雾比刚才浓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袋口的封条边缘渗出一团黑色的纳米雾,在空气里凝了一下,没有像上次那样缩回去。它在袋口表面流动,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陆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冷。是肾上腺素退了。每次打完都这样,手抖,胃缩,后脑勺的散热片烫得像要烧穿头皮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铁锈味、焦糊味,还有血的味道。黑的血。
他把震荡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,插回腰后,站起来。膝盖咔了一声。二十四岁的膝盖。
回出租屋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了两倍。
左肩伺服电机彻底卡死后,整条左臂变成一根死铁棍,走路的时候不能摆。右脚踝被烫的地方起了一个水泡,靴子每踩一步都磨一下,水泡破了以后皮和袜子粘在一起。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个小时。
经过一个公共医疗站。他看了一眼价格表。烫伤处理,一百二。纳米灼伤专项,四百五。他走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。他摸黑爬上四楼,用肩膀撞开门,左手抬不起来了。
他把外骨骼脱下来,用右手掰卡扣。花了五分钟。杂物袋里的东西叮当掉在地上,一块金属片,一小团灰白色的组织块。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,放回桌上。然后坐在床沿上,把屏蔽袋从腰上解下来。袋子里的碎片安静地躺着。花生米大小,灰色。
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。手还在抖。
那团黑雾又渗出来了。这次没有缩回去。它从袋口溢出来,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。凉的。像冬天摸铁栏杆的那种凉。它爬到他的手背上,停了一下,然后凝成了一个形状。
巴掌大。背甲是生锈的铁片色。腹部有暗红色的光纹,和周远山身上岩浆裂纹一样的颜色。尾巴尖端是一根细长的金属刺。眼睛是两颗很小的黄色光点。
它缩成一团铁球。
陆沉没有动。
它也没有动。
过了十来秒,它伸出一小截舌头,舔了一下陆沉的食指。舌面是凉的,带着细密的金属质感。
陆沉把它拎起来放在膝盖上。它立刻又缩回铁球。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它的脑门。它从铁球里伸出一只眼睛看他。
锈钉。他说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无非是背甲的颜色。
它又缩回去了。
陆沉把它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。后脑勺的散热片还在烫。左肩已经麻木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右脚踝的水泡破了以后一直在跳。后脑勺的红疹蔓延到了耳根,散热片每嗡一下头皮就跟着麻一下。账户余额三百四十七,加上一千五的赏金,扣掉房租一千二,剩六百四十七。修电机两百三。换硅脂八十。还剩三百三十七。
够吃半个月。
如果修电机的涨价了,就先换硅脂。如果硅脂也涨了,就先交房租。如果房租也涨了。
他不想算了。
兜里的工牌硌着他的胯骨。
周禾。四十二区第三小学。
他翻了个身,把工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。圆珠笔的字迹在台灯的光里很淡。爸爸早点回来。
陆沉关了灯。
黑暗里,枕头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。锈钉在翻身。它把尾巴尖那根金属刺搭在了陆沉的小指上。
凉的。
他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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