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是被左肩的痛感叫醒的。
不是那种钝痛。是伺服电机卡死后,整条手臂的重量吊在肩关节上,睡了一夜以后关节腔里像灌了沙子的那种酸胀。他睁眼的时候天花板裂缝还在那儿,从灯座往左,斜着劈开水渍,像条干死的河。
他试着抬了一下左臂。疼。从肩膀一直炸到指尖。
折叠床旁边,锈钉缩成一团铁球。它还在睡。或者说它在装睡。陆沉弹了一下它的脑门,它从铁球里伸出一只眼睛看他,又缩回去了。
他坐起来。右脚踝的水泡已经破了,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,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皮。他看了一眼,没管。
桌上有昨晚剩下的半个营养液袋子。他拿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,金属味。喝完了他把袋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和另外三个空袋子堆在一起。这周该去买了。一箱营养液六十五,够吃十天。如果修完电机还有钱的话。
震荡短刀插在充电座里,指示灯绿色,满了。他把外骨骼拎起来检查。左肩的伺服电机彻底不响了,不是咔嗒的问题,是根本没有反应。他用右手把外骨骼套上去,单手扣卡扣,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。
出门前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。一千八百四十七。赏金到账了。
他把工牌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揣进兜里。
四十二区在新上海的西边。不是贫民窟,但也差不多了,城中村那种密度,楼和楼之间窄得阳光照不到地面。陆沉以前路过几次,但从没进去过。
他坐磁悬浮去的。不是舍不得走路,是左肩扛不住了。
磁悬浮车厢里人不多。他靠门站着,右手抓着吊环,左手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零件。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看了他一眼,看那身灰扑扑的外骨骼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猎人。底层猎人。没人会多看第二眼。
车窗外的城市从高楼的阴影过渡到低矮的灰色街区。广告牌从全息投影变成生锈的铁架。路面上的坑洼多了起来。
四十二区到了。
陆沉下车的时候磁悬浮的门夹了一下他垂着的左手。没夹到骨头,但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。
四十二区第三小学在区的正中央,挨着一座废弃的天桥。陆沉站在天桥下面看了一会儿。
学校不大。一栋三层的教学楼,墙皮有剥落,但操场上铺了新的塑胶地面。孩子们在上体育课,绕着操场跑圈。队伍跑得不太整齐,后面有几个在偷懒。体育老师在吹哨子,哨声在空旷的街区里传得很远。
陆沉从兜里把工牌掏出来。背面的字在太阳底下很淡。爸爸早点回来。周禾。
他把工牌翻过来,对着阳光找到那个教室窗户的位置。他不知道周禾在哪个班。他只知道她在四十二区第三小学。他只知道她爸爸不会回来了。
天桥底下的风很大,吹得他外骨骼上的灰扬起来。他靠着桥墩站着,没有坐下。不是不想坐。左肩卡死后外骨骼的重心偏了,坐下再站起来会很费劲。
他站了二十分钟。
下课铃响了。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,像一袋倒出来的弹珠。声音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操场,喊的、笑的、跑动的脚步声。陆沉在人群里找。七岁的女孩,扎辫子的,或者没扎的。他没有照片。他只有工牌背面那行字。
第一批过去了。第二批。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,有的背着书包,有的在追闹,有的边走边吃什么东西。他盯着每一张脸看。都不是。
人慢慢少了。最后几个孩子从楼里走出来,一个女孩走在最后面。
她不高,瘦,扎着一条低马尾。辫子扎得不太齐,像是自己扎的。她背着书包,书包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兔子挂件。
陆沉看着她走过操场,走到校门口。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不是来接她的,是路过的。她跟老人点了一下头,然后顺着人行道往西走了。
他跟着她走了两条街。
她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。店面很小,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,聋叔杂货,油漆有点掉了。她踮起脚够了一下门把手,没够到。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一个老头站在门里。六十多岁,瘦,花白头发,左耳朵上夹着一根烟。他低头看到女孩,笑了一下,伸手把她书包拿下来,让她进去。
陆沉在外面站了三分钟。
然后他进去了。
杂货店里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各种杂牌子的东西,合成面条、罐头、电池、营养液。空气里有灰尘和廉价香皂的味道。女孩蹲在角落的货架前面,在挑一盒蜡笔。
老头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什么东西。陆沉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。
买什么?
打听一个人。陆沉把工牌放在柜台上。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工牌。他看得很慢。看完正面,翻过来看背面。然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重新看了陆沉一眼。
你是猎人的?
嗯。
你杀了他。
陆沉没说话。
老头把工牌推回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他走之前把禾禾托付给我。说去做个手术,好了就回来。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。手术费是中和生物出的。我问过他,他说是公司福利。我说哪有公司福利做完手术还给钱的。他不信。他说人家签了合同。
他女儿什么病?
不知道。只知道要很多钱。中和生物的人找到他,说有个实验性治疗方案,免费,还给补贴。老头弹了一下烟灰。他信了。他一个设备维护工,一个月挣三千五。女儿病了以后他借了高利贷。中和的人找上门的时候,他欠了六万。
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。杂货店的旧风扇在墙角嗡嗡转着,把烟雾搅散又聚拢。
你认识他多久了?陆沉问。
三年。他住这附近,每天下班来买包烟。后来有了孩子,不抽烟了,改成买牛奶。再后来孩子病了,他什么都买不起了。老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走之前他把店里欠他的三百块都结清了。他说怕回不来,不能欠着别人的账走。
陆沉把工牌收起来。女孩从货架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盒蜡笔,举起来给老头看。蜡笔盒上画着卡通动物。
老头换了一副表情。他把烟掐了,冲女孩笑了一下。禾禾,这盒上次不是买过了吗?
那个画断了。女孩的声音很小,像怕吵到人。
老头从柜台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她。再去买吧。买完回店里写作业。
女孩接过钱,看了陆沉一眼。她的眼睛很大,瞳孔很亮。她盯着陆沉看了两秒,然后跑出店门了。
陆沉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。老头重新点了一根烟。火柴划了两下才着,火苗在烟头前端跳了一下。她爸跟她说是出差。走的时候还答应她回来给她过生日。
什么时候的事?
两个月前。
烟雾在货架之间飘散。陆沉站在柜台前面,左手垂着,右手在兜里攥着那块工牌。
你是哪个工会的?老头问。
没工会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铁锚工会的办事处在隔壁街,拐角就是。去找一个叫铆钉姐的。就说是聋叔介绍的。
陆沉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猎人。老头在后面叫住他。
陆沉回头。
禾禾每个周末都来我这儿画画。她画得很好。老头顿了一下。她画的画里老是有一个人。很高的人,旁边跟着一只很小的动物。
陆沉过了两秒才说:知道了。
他走出杂货店的时候,阳光照在他脸上,有点刺眼。他用右手遮了一下阳光,左手垂着,往隔壁街走。
铁锚工会的办事处不大。门脸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理发店之间,招牌是铁灰色的,上面画着一个船锚的图案。门是玻璃的,玻璃上有几条裂纹,用胶带粘着。
陆沉推门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。一张前台桌,几把塑料椅子,墙上贴着悬赏单和工会规章。灯光是惨白色的,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。
前台坐着一个女人。四十岁左右,短发,左臂是义体,金属骨架从肩膀延伸到手,外露的液压管随着她的动作伸缩。她靠在椅背上,一只脚搭在桌子上,正在用义手的食指转一支笔。笔在她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没掉过。
她看到陆沉进来,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,但没站起来。
野的?
嗯。
来干嘛?
聋叔介绍的。
她挑了挑眉。不是惊讶,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。她把笔放在桌子上,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聋叔很少给人介绍。他跟你有关系?
没有。
那他为什么介绍你?
陆沉从兜里摸出工牌,放在前台桌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义体的金属手指把工牌夹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工牌放下来。
周远山。你杀的?
嗯。
几点?
凌晨。
行。她靠回椅背。登记一下。名字。
陆沉。
等级。
E。
现在的装备。
陆沉报了一遍。二手神经链路,基础外骨骼(左肩卡死),震荡短刀,没枪。她听完没什么表情,只是在一个破旧的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入会费从第一单赏金里扣。抽成百分之十五。工会提供情报、后勤、装备维修、医疗兜底。她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。签字就行。
陆沉看着那个本子。纸面泛黄,边角卷起来了。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名字,等级,装备。
他不认识的字很少。他念到了初中。
签字。铆钉姐把笔递过来。
陆沉接过笔。笔杆是塑料的,握的地方被磨得发白。
她的手没松。
你杀过几只?
一只。
什么级的?
E。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你要是签了字,以后就不能在旧港区瞎晃了。铁锚有铁锚的规矩。接了单就得打完。打不完要回来报备。死了要让人去收尸。她松开笔。你可以不签。野猎人也活得下去。就是活得不太好。
陆沉在纸上签了名。字写得不好看,一笔一划的。
铆钉姐把本子收回去,看了一眼签名,没评价。
行。小钉子。
什么?
你的代号。铁锚每个新人都得起一个。你叫小钉子。
陆沉沉默了两秒。
我能不能换一个?
不能。她已经低头去翻悬赏单了。翻了两张,抽出一张递给他。这个你看看。E级,装备吞噬型,旧港区四号仓库。赏金一千二。不急,资料上说行动范围还没扩大。
陆沉接过悬赏单。纸面上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,拍的是一个扭曲的人形趴在天花板角落。备注:保持安静。对声音敏感。
他把悬赏单折起来揣进口袋。
陆沉站在那里,左手垂着,右手刚放下笔。日光灯管的闪烁让墙上的悬赏单影子一跳一跳的。
左肩坏了?铆钉姐头也没抬。
嗯。
工会的维修室在后面。出去右拐第二个门。找老魏。他跟你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,工会价。
陆沉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下午两点十分。他从凌晨出门到现在,没吃过东西。后脑勺的散热片已经不烫了,但左肩在持续升温,卡死的伺服电机在发热,热量隔着一层外骨骼传到他肩膀上。像揣着一个慢慢变烫的热水袋。
小钉子。
他停下来。
铆钉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。义体的金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聋叔介绍来的人,工会会多照看一点。不是因为你厉害,是因为他欠聋叔人情。她把一支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下次接单记得看编号背面。
什么编号背面?
悬赏单的编号背面。
她没再说话。
陆沉走出办事处的时候,阳光已经有点斜了。他站在门口,把工牌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爸爸早点回来。
他把工牌放回去,往维修室的方向走。
拐过墙角的时候,他看到街对面有个小女孩蹲在路沿上画画。她用蜡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很高的人。那个人旁边趴着一只很小的东西,圆圆的,像一团铁球。高的人没有画脸,只是一个轮廓。旁边那团小东西画得很仔细,背上有一条一条的线,像鳞甲。
陆沉停下来看了几秒。
小女孩没有抬头看他。她画完了,站起来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作品。然后她蹲下来,在那团小东西旁边加了一根刺。尾巴上的刺。
陆沉走了。
维修室在隔壁街的第二个门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外骨骼前面,满手油污。陆沉报了铆钉姐的名字。老魏让他把外骨骼脱下来,看了看左肩的伺服电机,说了一句三百四,头也没抬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锈钉还缩在枕头旁边。它没动过。陆沉把外骨骼脱下来放在墙角,坐在床沿上。左肩从钝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痛,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关节上。
他把工牌从床头柜上拿起来。他把那张新接的悬赏单也放在旁边,折痕压着折痕。
他把工牌放在床头柜上。
禾禾很好。
这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。工牌不会回应。锈钉从铁球里伸出一只眼睛看他,又缩回去了。
他躺下来。后脑勺的散热片还是热的。左肩的疼痛已经从酸痛变成了钝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腔里慢慢涨大。
明天去修。工会价。应该能便宜点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里,他听到锈钉翻了一个身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。然后那根尾巴尖上的金属刺又搭在了他的小指上。
凉的。
他这一次动了一下小指,把它勾住了。
锈钉没有缩回去。
陆沉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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