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秋,霜降已过,川东的雨还是缠绵得化不开。酆都县城门的青石板路被千万双草鞋、布靴和钉鞋磨得溜光水滑,此刻浸在雨里,反射着天光,像一条蜿蜒的惨白死蛇。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复杂的味道:劣质烟草的呛人烟气、江鱼腐烂的腥气、尿臊味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从土地里渗出来的霉味,那是连日的阴雨和无数亡魂留下的气息。
午时刚过,城门洞里挤满了避雨和候着进城的人。挑担的菜农缩在蓑衣下打盹,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巴巴盯着旁边蒸笼里冒出的白气,那是城里唯一的“张家阳春面”,五个铜板一碗,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。兵痞歪戴着凉帽,枪托杵在泥水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鞋底碾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老鼠,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。
就在这时,一阵不同于雨声的、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城门外传来。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,自动让出一条道。一个身着靛蓝色短打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。他背着一个半旧的黄铜符匣,匣角磕碰得有些斑驳,却依旧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。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发茬滑落,流过那张平静得过分年轻的脸。他的眼神不是这乱世里常见的麻木或惊恐,而是一种枯井般的深幽,仿佛什么都映不进去,也什么都惊不起波澜。
这人便是马宁。
他停下脚步,扫了一眼城门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灰黑的夯土,几丛枯草从砖缝里顽强地钻出来,在风雨里瑟瑟发抖。两个守城兵痞立刻像闻着腥味的苍蝇围了上来。领头那个满脸麻子,用枪管捅了捅马宁的符匣,咧开一嘴黄牙:“喂,哪儿来的?城里不太平,进一趟城,得先交‘平安钱’。”
马宁没说话,眼皮都没抬一下,目光落在兵痞腰间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钱袋上。他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枚袁大头,银元在晦暗的天色下泛着一点冷冽的光。他没递过去,只是捏在两指之间,随意地掂了掂。
麻子兵眼一亮,伸手就来抢。马宁却先动了。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踏了半步,左肩微微一撞。那动作幅度极小,快得几乎看不清,但麻子兵却像被一头蛮牛顶了个正着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,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泥水里,冰凉的雨水激得他一个哆嗦。他下意识地去摸枪,却发现枪带不知何时被对方两根手指轻轻搭住了,那手指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。
马宁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直,没什么起伏,却比这秋雨更冷: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,像是砸在地上的冰坨子。麻子兵对上马宁那双眼睛,里头什么情绪都没有,只有一片漠然的虚无,仿佛他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正在打量猎物的顽石。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麻子兵到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,握枪的手也僵在了半空。另一个兵痞见状,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。马宁松开枪带,将那枚银元弹进麻子兵怀里。银元砸在对方胸口,沉甸甸的。
他不再看他们,径直穿过城门洞。泥水溅在他的千层底布鞋上,却很快被他那股子莫名的燥热烘干,连水汽都没留下。身后,麻子兵捂着胸口,看着马宁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妈的……撞邪了……”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“你看他那符匣……怕不是个走阴的先生?”
马宁充耳不闻。他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区走。路两边的景象触目惊心。倒塌的土墙旁,躺着一具小小的、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尸体,几只野狗在远处逡巡,却被空气中某种无形的、更为暴戾的气息慑住,不敢上前。一间半塌的窝棚里,传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咀嚼声,路人皆低头疾走,无人敢侧目。这就是民国十七年的酆都,军阀的子弹和饥饿的肚子,比任何恶鬼都更能吞噬生命。
他需要的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绝望是鬼物的温床,而混乱,则是他这种不想惹麻烦的散修最好的掩护。钱难挣,屎难吃,这是他穿越以来领悟的最朴素的真理。拳头硬,银元真,才是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码头区比城内更为嘈杂混乱。运兵船的汽笛声尖利地撕扯着空气,苦力们喊着号子,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摇晃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鱼腥和桐油味。马宁的目光在沿街的铺面上一一扫过,大多门窗紧闭,即使开着门的,掌柜也是一脸死灰,对着稀少的客人强颜欢笑。
在一条岔路的尽头,他停下了脚步。那是一间半旧的铺面,门楣上原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,只留下几颗生锈的铁钉。积满灰尘的木板门虚掩着,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蒙尘的样品——一口薄皮棺材。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“宁记白事铺”,前任掌柜姓宁,据说三个月前得了疯病,在一个雷雨夜冲出家门,直接跳进了长江,尸骨无存。之后这铺子就荒废了,房东换了几个,都因为“不干净”的传闻旋即退租,租金一降再降,却依旧无人问津。
几个蹲在墙角避雨的闲汉见马宁驻足,立刻来了精神,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压低声音,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:“后生,这铺子可不能租!宁老头就是在这儿得的疯病,死得惨哟……都说夜里能听见里头有指甲刮棺材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,像用铁勺刮锅底……”
另一个婆姨模样的人接口道:“可不是嘛,前儿还有个胆大的流浪汉进去躲雨,第二天人就没了影,只留下一滩黑水!外乡人,听老姐姐一句劝,这儿邪气,得请个道士来做做法事,驱驱秽气才行!”
马宁转过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那几个嚼舌根的人下意识闭了嘴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,像一群受惊的活物。一股陈腐的、混合着淡淡檀香和霉烂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前厅空荡荡的,只有那口样品棺材静静地停在角落,棺盖上有几道新鲜的、深深的抓痕。
马宁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,他走到棺材旁,屈指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“木料还行,就是薄了点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。然后他抬头,环视四周,视线落在房梁上几处明显的蛀洞。“虫蛀得厉害,得加固。”
他转身,重新走出铺子,对还在那儿咋咋呼呼的闲人说:“与其花钱拜神,不如加固房梁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说完,他便不再理会那些人目瞪口呆的表情,径直走向后院。
后院比前厅更荒芜,杂草长得齐膝高。一口废弃的大水缸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胀大的死耗子。马宁走到缸边,挽起袖子。他左手腕内侧,一道三厘米长的淡白色疤痕在动作间一闪而过,那是一个现代手术室留下的痕迹,与此刻的民国环境格格不入。他视若无睹,抄起旁边一根半烂的木棍,搅动几下,撇开浮沫,舀起一瓢浑浊的江水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就着这瓢水,擦洗起倚在墙边的一块棺材板。水流过板面,带走厚厚的积灰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皮。他就把这棺材板当成了饭桌。从符匣的夹层里,他摸出两个冷烧饼,又从一个油纸包里倒出一小撮鲜红的辣椒面。辣椒的辛烈香气瞬间冲淡了后院的腐气。他坐到棺材板前,就着雨水擦洗过的“桌面”,一口烧饼,一口辣椒,吃得额头见汗,津津有味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后院的破瓦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远处江面上,隐约传来一声唢呐的调子,凄厉悠长,不像活人吹的,倒像是直接从水底下冒出来的。马宁咀嚼的动作没停,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。对他而言,鬼哭狼嚎也好,唢呐招魂也罢,都不如嘴里的烧饼和辣椒实在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干活,才有底气在这个人不如狗的年代活下去。
一顿饭吃完,他感到一丝满足。这才站起身,开始仔细打量这未来的安身之所。前厅需要彻底清扫,房梁必须加固,那口样品棺材……或许可以留着,关键时刻能当盾牌。他一边想,一边用脚拨开角落厚厚的杂物——烂棉絮、碎木料、破陶片。
突然,鞋尖触碰到一个硬物,发出轻微的“咄”一声。马宁弯腰,拨开覆盖其上的污垢。那是一块银牌,只有半个巴掌大,边缘不规则,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。材质非金非银,触手冰凉沉重,上面刻着一圈扭曲的洋文,绝非中文或藏文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银牌的边缘,沾着一圈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污渍,那颜色深得发黑,在昏暗的光线下,散发着一种类似西餐厅里煎得半熟的牛排才有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马宁捏起银牌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没错,是血的味道,但混着一种奇异的化学药剂味,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、属于顶级生鲜的腥气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这东西,和这铺子的前任掌柜,以及这酆都县的诡异氛围,显然脱不开干系。
他没有过多探究,只是将这半块银牌随意地塞进符匣的一个单独夹层里。对他来说,无论是什么来头的诡异物件,只要不妨碍他赚钱和躺平,都可以先收着。万一能卖钱呢?或者,万一它能引来什么值钱的“大生意”呢?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走到铺门前,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,再次看向门外。雨势小了些,天光却更加晦暗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楼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他站在门槛内,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,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空,低声自语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“就这儿了。”
他反手从符匣里摸出一把铁钉和一把小锤,走到门楣下,将那块原本挂匾额的空位敲掉几块朽木,然后,从匣中取出一块早就备好的木牌,上面是他亲手刻的几个遒劲大字——“有鬼必抓,明码标价”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锤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惊飞了檐下几只正在梳理湿漉漉羽毛的乌鸦。乌鸦哑哑叫着,盘旋而上,融入阴沉的天色中。隔壁烧饼摊的老张头缩在炉子后面,缺了门牙的嘴张了张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马宁挂好牌子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走回后院,重新在那块棺材板前坐下。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冷烧饼,就着之前剩下的辣椒面,慢慢吃了起来。雨后的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,他却连个喷嚏都没打,体魄强健得不像凡人。他一边嚼着烧饼,一边听着江面隐约传来的、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唢呐声,眼神平静地望向院墙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更加灰败的世界。
钱难挣,屎难吃。但这铺子,够便宜,地段够好,够阴气森森。很好。接下来的日子,应该不会太无聊。至少,在找到足够多的硬通货,能让他真正实现躺平理想之前,这里是个不错的起点。至于那半块带着牛排味的银牌,和江面上那诡异的唢呐声,就当是这乱世赠予他的、附带利息的存款吧。他有的是耐心,等它们自己露出端倪。毕竟,对于一个人仙巅峰的散修来说,时间,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而他,最不缺的,就是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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